另一封信是柳如烟那个妖女寄来的,信纸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脂粉气。
她在京城的东市茶寮,碰上了两个说书人为了抢地盘掐架。
一个唾沫横飞地讲着“陈将军夜袭敌营”的传奇,恨不得把陈默描绘成三头六臂;另一个则是个落魄书生,想讲讲隔壁县张寡妇带娃修渠的真事,却被观众嘘下了台。
柳如烟没拔刀,只是悄悄砸了重金,请那个落魄书生专门在夜场开新书,名字就叫《无名谱》。
不讲帝王将相,专讲那些在史书里连个名字都不配有的普通人。
半个月后,那个讲英雄传奇的场子凉了。
听众们反倒逼着他说书人改行:“你说的都是死人,全是套路;人家说的才是活事,有血有肉。”
据说某天夜里,柳如烟亲自上台客串了一把,说到最后一段:“有个男人烧了一本写满名字的册子,然后消失了。”
台下有个孩子兴奋地接嘴:“我知道!那是签到簿!是神器!”
柳如烟却笑着摇了摇头,眼波流转:“不,那是他自己。他把自己还给了众生。”
陈默摸了摸鼻子,这妖女,编排起人来也是一套一套的。
再往下翻,是北境传来的消息。
程雪那丫头的孙女,如今在农家子弟里的声望快要赶上当年的神农氏了。
有个村子为了讨好她,把她改良的“蜂窝田”命名为“陈式良法”,还煞有介事地立了块碑。
这姑娘倒好,没发火也没拆碑,只是让村里的孩子们每天用湿布去擦那碑文。
老农们不解,问她这是作甚。
她只问了一句:“大叔,您每天犁地的时候,会想着这犁是谁发明的吗?”
老农摇头。
“那您吃饭的时候,会谢第一个种出稻子的人吗?”
众人默然。
“好东西就像空气和水,本来就该在那儿,不用刻谁的名字。”
三天后,字迹被擦得模糊不清的石碑,被村民们自己挖了出来,横在了灌溉渠上,成了座结结实实的石桥。
那一刻,“陈式良法”才真正活了下来,因为它被踩在了脚下,融进了土里。
还有韩九和李昭阳。
一个在边关把记载着“义名会”三百七十二个名字的铁碑换成了篝火晚会。
韩九说:“铁会生锈,但故事只要有人讲,就在火里活着。”
另一个则在村里搞起了“削名行动”。
当李昭阳看到孙子在树上刻“爷爷是大将军”时,并没有责骂,只是问:“如果全村人都这么刻,这棵树还能活吗?”
第二天,村里那些刻着“某某故居”、“某公到此”的木牌,都被孩子们用砂纸磨得干干净净。
陈默放下酒杯,目光投向窗外繁忙的古镇码头。
旧京郊野的那片菜畦里,苦菜花应该已经开了吧?
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棋子,如今都成了秧苗的养料。
就像他们这些人一样,正在努力地把自己从神坛上抠下来,变回一个个有血有肉、会哭会笑的普通人。
这种感觉,比前到获得什么绝世神功都要让人踏实。
没有了“陈公”,也没有了“赘婿”,只有一个吃着五香豆、喝着黄酒的过客。
他结了账,背起行囊,随着人流向渡口走去。
春水初涨,渡口挤满了等着过江的人。
一艘乌篷船刚靠岸,艄公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,正挥着竹篙维持秩序。
“那个要饭的!往后稍稍!”
艄公手里的竹篙毫不客气地指向人群边缘,那里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,怀里紧紧护着一个看不清面目的包裹,瑟缩着想要登船。
“没钱就别凑热闹!老子的船不渡穷鬼!”艄公一口唾沫吐在水里,满脸的不屑。
妇人没说话,只是死死咬着嘴唇,眼里的绝望像这江水一样浑浊,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