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颗鲜红如血的“帅”棋。
只不过此刻,这曾经象征着三军统帅、至高无上的棋子,正狼狈地被压在那块刻着“公说理处”的残碑之下。
碑面早已为了平整翻了个身朝下,将那些大道理统统按进了湿泥里,只留下这颗棋子露出一角。
几株不知好歹的苦菜,甩着细如游丝却韧劲十足的根须,顺着棋子底部的缝隙硬钻了进去,像是一把把天然的锁链,将这不可一世的“帅”死死捆在了泥土深处,动弹不得。
陈默蹲下身,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那片苦菜叶子。
这玩意儿长得野,也不讲究什么棋盘规矩,哪里有缝就往哪里钻,硬是把这死物变成了它向上攀爬的垫脚石。
“凭什么你就多接半刻钟的水?”
一阵粗粝的争吵声混着泥土腥气扑面而来。
陈默没起身,只是把草帽帽檐往下压了压。
不远处,两个挽着裤腿的汉子正脸红脖子粗地对着那块残碑喷唾沫星子。
要是搁在以前,这时候该有乡绅捧着圣贤书出来断是非,或者官差挥着鞭子以此为由头讹诈一笔了。
但今天,坐在田埂上的那位族老,连烟袋锅子都没磕一下。
老头甚至懒得翻那本被虫蛀了半边的《乡规民约》,只是随手从脚边拎起两个满是豁口的木桶,往两人脚边一扔:“去,一人提一桶,去上游沟口接着。谁那桶先满,谁家地势就低,水流就急,那他就得少截半刻钟。水往低处流,这是老天爷定的理,比书上写的管用。”
两个汉子愣了愣,刚才那股子要拼命的戾气瞬间泄了一半。
两人对视一眼,竟然真的提着桶,闷头往沟口跑去。
陈默嘴角勾起一抹弧度,手指一弹,将那株苦菜叶上的露珠震落。
他悄无声息地退入身后的树影中,在这里,他是个不需要存在感的多余人。
他们不再需要一个高高在上的榜样来告诉他们什么是对错,因为生活这把钝刀,已经逼着他们自己磨出了方法。
回到山间草庐,案几上堆着几封刚送来的密信。
没有封泥,没有火漆,只有几根代表加急的鸡毛。
陈默拆开第一封,信纸上带着股淡淡的墨香,字迹清丽却透着股子韧劲。
是苏清漪的字。
邻县那帮世家又作妖了。
一场倒春寒冻死了三成麦苗,这帮人不想着救灾,反倒联手封了粮仓,嚷嚷着什么“存粮乃国本,不可轻动”,实则是想等着饿殍遍野时低价兼并土地。
要是换做以前,苏清漪怕是早就调动影阁卫队强行开仓了,但这次,信里只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:“书院的孩子们刻了几百块木牌,也没写别的,就把我那本《田语补》里那句‘种贵如金,不如留根’抄了上去。”
结果这帮老农比谁都精。
第二天,村口的晒谷场就变成了“换种会”。
既然买不起高价粮,那就拿自家的余粮换别人的耐寒野稻种。
世家那高高挂起的粮价牌子,在这些泥腿子自发组成的互助网面前,成了个没人搭理的笑话。
信末,苏清漪甚至还用朱笔批了一句她当年的原话,只是这次没带杀气,全是烟火气:“活路不在仓里,在手心里。”
陈默笑了笑,随手拿起第二张泛着油墨味的纸条。
这是柳如烟的风格,纸上还沾着点馄饨汤的渍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