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的空无一人吗?
陈默并没有急着走进去,而是站在那早已坍塌的半截围墙外,随手折了一根刚抽芽的狗尾巴草叼在嘴里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。
春风裹挟着泥土特有的腥气,还有不远处刚浇过的农家肥的味道,在这片曾经寸土寸金的旧京郊野肆意流窜。
这味道不太雅,甚至有点冲鼻子,但陈默觉得,比当年这棋馆里那一股子焚香掩盖不住的焦躁汗味,要好闻得多。
此时的“万民弈馆”,甚至连那块金字招牌都不知去向,大概是被谁家拆了去当床板。
原本纵横十九道的巨大白玉地砖,早被撬得七零八落,取而代之的是被重新翻整过的黑土地。
那些曾经象征着“天元”、“星位”的昂贵石墩,如今东倒西歪地躺在田埂边,有的成了拴牛桩,有的被大婶拿来垫脚洗衣服。
这里确实没有了那个让他“执棋天下”的棋盘,也没有了那些争得面红耳赤想要一步登天的赌徒。
但这里,太吵了。
满眼的绿油油,那是刚窜出来的菘菜苗子;田埂上跑得飞起的大黄狗,追着一只受惊的野鸡狂吠;还有几个光屁股的小娃娃,正为了谁能多占一块平整地玩泥巴而吵得不可开交。
陈默伸手入怀,指尖触到了一沓还带着墨香的纸张。
那是今早刚从“影阁”暗桩送来的。
最上面那张,不是什么加急密报,而是一张画。
画工拙劣得很,线条歪歪扭扭,像是个连笔都握不稳的孩童涂鸦。
画上是一间漏风的茅屋,屋里并排坐着三个女子,虽然画得只有寥寥几笔,连五官都模糊不清,但那种认真读书的姿态却跃然纸上。
窗外,画着几个奔跑的小人儿,大概是等着下课的孩子。
画的右下角,歪歪斜斜地写着几个大字:《我们的先生》。
陈默想起苏清漪把这幅画递给他时,那个曾经清冷孤傲、只在朝堂策论上挥斥方遒的相府千金,眼眶竟然微微泛红。
“这是南边一个叫‘石头村’的女塾交上来的作业。”她当时指着画上的题字,声音里有着从未有过的温柔,“那里的女子,学了当年的‘断簪约’,自发组建了‘三代学堂’。她们不教琴棋书画,只教识字、算账,还有……怎么在这个世道里大声说话。”
昨夜风雨大作,苏清漪书房的灯火却亮了一整晚。
陈默起夜时,看见她正对着墙上那张不知贴了多久的旧政典残页发呆,随后提笔,在崭新的宣纸上写下了《女教新篇》的第一行字。
不是什么“三从四德”,也不是什么“温良恭俭”。
而是力透纸背的一句:
“女人的声音,不必模仿任何人。”
那一刻,陈默觉得,那个曾在朝堂上为了家族利益不得不戴上假面具的苏清漪,终于在这一纸童真里,找到了她真正的样子。
风又大了些,吹得陈默手里的《烟火志》哗啦作响。
这是柳如烟那个妖女搞出来的新玩意儿。
以前的“影阁”情报,那是按字论金,卖的是人命和秘密;现在的《烟火志》,只要两文钱一份,讲的是家长里短,那是生活。
这一期的头版,没登什么江湖仇杀,也没登哪家花魁艳压群芳。
标题素净得吓人:《今天,一个老人卸下了包袱》。
故事陈默看了,是个老乞丐。
这老头在西市的“闲话亭”——也就是以前柳如烟卖馄饨那个摊子边上,当着所有人的面,哆哆嗦嗦地讲了一件藏了四十年的旧事。
年轻时他是个驿卒,战乱那年,为了逃命,把一封关乎百万灾民粮道改线的急报,丢在了一口枯井里。
四十年,他不敢死,也不敢活,像条老狗一样流浪赎罪。
柳如烟当时就在旁边煮馄饨。
听完这故事,围观的人群里没有唾骂,也没有嘲笑,只有死一般的寂静。
柳如烟盛了一碗热腾腾的骨头汤,双手递给了那个已经泣不成声的老人。
她只说了一句话,那话轻得像烟,却重得像山。
“你说了,就是补上了。”
据说就在这期《烟火志》刊发后的第十天,真的有人在边关的一座废弃驿站枯井里,挖出了那个早已腐烂的皮囊。
里面的残卷虽然泛黄,但隐约还能辨认出当年的字迹。
历史就像个迟钝的老人,在四十年后,终于回了那个驿卒一声:“收到”。
陈默收起报纸,目光投向远处的田野。
正是春耕时节,一声声浑厚的牛哞声此起彼伏。
前些日子江南传来的消息,说是程雪那丫头的孙女,在“新犁节”上干了件大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