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百个村子的农把式聚在一起斗犁,那场面,比任何一次武林大会都要热血。
本来大伙儿都推举她这个“耕学总会”的会长上台受赏,结果这姑娘倒好,直接把一个瘸了腿的青年推到了台前。
那青年改良了犁铧的角度,让只有一条腿能使劲的人,也能扶得稳、耕得深。
程雪孙儿当场就把那枚象征权力的“神农印”给砸了,宣布解散“耕学总会”。
她说:“最好的农书,不是写在纸上让人供着的,是写在泥土里的。”
陈默当时听完就乐了,这脾气,跟她奶奶当年一模一样,只不过这一次,她砸碎的是枷锁,种下的是尊严。
“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”
一阵若有若无的钟声,顺着风从太行山的方向飘来。
不是寺庙的晨钟,声音有些杂乱,有的清脆,有的沉闷,有的甚至像是敲在破铁锅上。
那是韩九搞出来的“通祭日”。
没有官府组织,没有固定时辰。
只要你记得那些在战乱中死去的人,不管是在山间还是市井,敲响手边的东西,那就是祭奠。
韩九说,名字不需要刻在碑上,风会记住他们。
陈默闭上眼,脑海里浮现出几天前那个夜晚。
那是他和李昭阳老爷子,带着苏清漪她们泛舟湖上的情景。
那天没有月亮,但湖面上却亮得如同白昼。
无数盏小小的纸灯笼,顺着水流缓缓漂来。
灯笼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名字,有“张寡妇”,有“送粮童”,还有“无名卒”。
李昭阳的小孙子问这是在拜哪个神仙。
老爷子摸着孙子的头,看着那条由无数微光汇聚成的长河,说了句陈默这辈子都会记得的话:
“这是在拜活着的人。”
当时陈默坐在船头,手指轻轻拨动着微凉的湖水,看着倒映在水中的万家灯火,忽然转头对苏清漪说了一句:
“你看,那把没人坐的龙椅,原来一直都坐满了人。”
而此刻,陈默睁开眼,视线重新聚焦在眼前这片喧闹的菜园子上。
所有的宏大叙事,最终都落在了这片泥土里。
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抬脚跨过了那道已经坍塌的门槛。
“你踩了我的苗!这是我爹早上刚栽的!”
一声稚嫩却尖锐的叫喊声,打破了陈默的沉思。
不远处,两个七八岁的男娃扭打在一起,旁边倒着一株刚被踩断的嫩绿秧苗。
周围的大人们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拉偏架,或者各打五十大板。
只见一个在田头歇脚的老汉,不紧不慢地磕了磕手里的旱烟袋,起身走到田边一处杂草丛里。
他弯下腰,颇为吃力地搬起了一块断了半截的青石板。
陈默眼神一凝。
那石板虽然残破,且沾满了泥垢,但依稀能辨认出上面刻着的字迹残痕——“公说理处”。
老汉吭哧吭哧地把石板搬到两个打架的孩子中间,“咚”的一声重重放下。
烟尘四起。
“来,规矩都在这儿。”老汉指了指石板,虽然他不识字,但那气势比京兆尹还要足,“谁先动的手,谁踩的苗,对着石头说,说完咱们按老理儿赔。”
两个孩子瞬间松开了揪着对方衣领的手,虽然还在抽噎,却都乖乖地站在了石板两边。
陈默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,看着这一幕,忍不住想笑。
制度不在高高的殿堂之上,而在脚底下的泥土里生了根,这就叫——
他的目光随着那个老汉放下的石板下移,笑容忽然在嘴角凝固了一下,随即绽放得更深了。
就在那块象征着民间公理的石板底座之下,在被压实的泥土缝隙里。
一颗不知道被埋了多少年的棋子,因为刚才的震动,露出了半个身子。
那是一颗鲜红如血的“帅”棋。
此刻,它就这样静静地被压在那块粗糙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