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脚尖轻轻碾过地上一块松动的粉笔头,粉笔屑混着灰尘,在光束中短暂地飞扬。
他想起自己刚来时,这座大殿还叫皇极殿,地上铺的金砖能映出人影。
那时候,别说在地上画画,就是多走一步,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。
可现在,这里成了全京城最大的涂鸦墙。
陈默沿着墙根,一步步走得很慢。
他的靴底踩在那些纵横交错的棋盘上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他看见一个用朱砂笔画出的“潜龙出渊”局,旁边还有歪歪扭扭的批注,显然是哪个崇拜者留下的墨宝。
他也看见一个简单的“双车错”,只用了几颗石子,却被另一只顽皮的脚踢得七零八落。
他甚至在一个角落里,发现了一盘用瓜子壳和花生皮摆出来的残局,旁边还有一小滩干涸的水渍,大概是谁下得太激动,把茶水都打翻了。
一切都乱糟糟的,毫无章法,却又透着一股子鲜活气。
风从殿外吹进来,卷起地上的灰尘和碎纸屑。
一张被撕掉一角的告示被吹到他脚边,上面用粗陋的字体写着什麽“鸡毛蒜皮”的争端。
陈默弯腰捡起,看了一眼,笑了笑,随手将它塞进了袖子里。
这艘船,好像真的不需要他了。
他转身,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喧闹的废墟,像个多余的幽灵。
秋去冬来,又是一年春好。
北地边陲的一座小镇,镇名叫“忘归”。
据说当年打仗,有兵卒在此地安家,便忘了归乡。
镇子不大,街上跑着的土狗比人都多。
陈默信步走进来时,正赶上镇子里难得的热闹。
街角,一处本该是镇民议事评理的地方,那块写着“公说理处”的半人高石台,却积了一层薄薄的灰。
旁边墙上贴着的告示,被风雨侵蚀得卷了边,字迹模糊不清。
石台下,一个皮肤晒得黝黑的老农蹲在地上,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,烟雾缭绕,看不清表情。
他旁边也蹲着几个汉子,一个个愁眉苦脸。
“唉……”老农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,吐出最後一口浊气,“以前吵个架,还能上这台子找个说法。现在倒好,谁都说了不算,反倒没人管了。”
另一个汉子接过话头,满嘴的苦涩:“可不是嘛!我家那头牛上个月踩了邻居三根苗,屁大点事,愣是拖到现在。今天找里正,里正说这事得问村老;明天找村老,村老又说得大家伙一起商量。可谁来牵这个头呢?一拖就拖到了现在。”
陈默在一旁的茶摊坐下,叫了一碗粗茶。
他没插话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他在这镇子里待了几天,大概摸清了情况。
自从没了官府的强制力,镇上大大小小的纠纷,全靠乡亲们自发协调。
可人性本就如此,涉及到自家利益,谁都想往後缩。
结果就是,小事拖大,大事拖炸。
他没想过要重建一套什麽官僚体制。那样兜兜转转,又回到了原点。
第七天清晨,天还没亮透。
陈默独自一人来到那座积灰的石台前。
他从袖中摸出一把小巧的刻刀,在石台不起眼的右下角,不紧不慢地凿出一个拇指粗细的小孔。
孔洞不深,刚好能塞进一支竹筒。
他找来一截空心竹,削得光滑,塞进孔中。
最後,又用炭笔在竹筒旁,写下五个字。
“今日谁来听?”
做完这一切,他便像个没事人一样,转身钻进了晨雾里。
第二天,镇上的老塾师背着手,溜达着路过石台。
他一眼就瞧见了那个新增的竹筒和旁边的字。
老头子好奇心重,凑过去拔出竹筒,倒了倒。
一张小纸条掉了出来。
纸条上只有一行字,字迹稚嫩,还带着泪痕晕开的墨点:“我儿被打了,我不敢说。”
老塾师捏着纸条,愣在原地,晨风吹得他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。
他叹了口气,没走,搬了个小马扎,就坐在石台边,等了一整天。
第三天,石台边自发聚集的人,变成了三个。
除了老塾师,还有一个退伍的老兵和一个死了男人的寡妇。
他们轮流守着,谁有委屈,就把写好的纸条塞进竹筒。
他们再拿出来,一桩桩,一件件,记在一个破本子上。
半个月後,这个小镇悄然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。
每天都会有一个人自发地坐在石台下,成为那一日的“听事人”。
他们不领朝廷半文钱的俸禄,也没有任何权力,唯一的凭仗,就是街坊邻居的信任。
谁家要是觉得今天的“听事人”不公道,明天就没人再把纸条投进他的竹筒。
这一天,陈默背着行囊,悄悄离开了“忘归镇”。
他回头望了一眼,那个石台周围,已经围了不少人,争吵声、劝慰声混杂在一起,比他刚来时热闹多了。
他笑了笑,原来有时候,人缺的不是一个青天大老爷。
而是一个愿意坐下来,听他说话的耳朵。
与此同时,一封加急密报被送到了苏清漪的案头。
信来自三州交界处。
那里一条大河贯穿三地,往年皆由官府统一调度民夫修筑堤坝。
如今官府放手,汛期将至,三州百姓却为了谁先出人、谁多出工而吵得不可开交。
“凭啥我们先上?去年淹的就是他们那边!”
“我们村去年交的粮最多,要出也该你们出!”
互相推诿,没人愿意先动一步。
苏清漪看着密报,眉头紧锁。
她没有下达任何命令,只是找来了工部最好的画师。
她让画师将过去三十年里,每一次洪水淹没的范围,都用血红的颜色,标注在一张巨大的地图上。
那红色犬牙交错,像一道道狰狞的伤疤,铺满了三州的土地。
地图绘成後,被快马送往三州最大的集市张贴。
巨图之下,只附了一行墨迹淋漓的大字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