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去年淹死的那个娃,不会写字,所以没法在你们的争吵簿上签名。”
告示贴出的第三天,三地村民不约而同地放下了争吵,扛着铁锹和锄头,自发聚集到了河滩上。
他们不再争论谁的地界,也不再计较谁家出的人多。
一个德高望重的老人,指着地图上最红的那片区域,哑着嗓子吼了一声:“先从这挖!”
数千人应声而动,铁锹入土的声音,汇成一片。
有里正还想站出来,摆出官架子想主持大局,却被一个汉子粗鲁地推开。
“滚一边去!”那汉子吼道,“以前听你们的,俺家死了人!这次,我们自己开会!”
京城,西市。
柳如烟正拿着最新一期的《烟火志》校对,脸色却有些冷。
最近,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风气,各地分刊为了吸引眼球,竟开始胡编乱造。
什麽“寡妇夜会阵亡鬼兵”、“三岁神童开口预言明年大旱”,写得神乎其神。
她没发火,也没派人去查封。
她只是亲自动笔,写了一篇名为《真假录》的短文,投给了销量最大的一家报社。
文章里记录的全是些再寻常不过的琐事。
“城东王婆,昨夜帮邻居张屠户看了一宿孩子,没要钱,就收了一碗热粥。问王婆为何,答曰:‘谁家没个难处?’”
“南城铁匠铺的小阿弟,省下三个月的工钱,捐给了修桥的善堂。问其缘由,他说,他哥三年前掉进河里,就是被一个不认识的路人救上来的。”
每一件小事後面,柳如烟都工工整整地注上了一句:“此事由街坊三人联名作保,可去查证。”
这篇《真假录》一经刊出,读者们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。
还真有人闲着没事,挨家挨户去打听。
结果发现,文章里写的,件件是真。
一来二去,那些刊登“奇闻异事”的报刊,销量大减,被人们当成了笑话。
那几家造假的分刊主编,羞愧难当,自己关门大吉。
自此,《烟火志》立下了一条新规矩:凡刊登事蹟,无论大小,必须有三位街坊邻居联署作保。
这天夜里,柳如烟看着窗外万家灯火,轻声笑了。
“谎言最怕的,不是更厉害的权威。”
“而是较真儿的邻居。”
江南,秋意渐浓。
程雪孙儿收到消息,某县万亩良田,竟因错过了最佳的插秧时节,眼看就要荒芜。
原因无他,还是老问题。
没了官府的统一号令,农户们你看我,我看你,都指望着别人先下地,自己好跟着学样,结果谁也没动。
她没有亲自出面去搞什麽动员大会。
她只是让人将《田语集》里一句最土的老话,用红纸印了,像年画一样,发遍了全县的村村落落。
“春不过三,误了全家。”
同时,她又命人在县城的鼓楼上,每日清晨,准时敲响三下大鼓,美其名曰:“唤醒农时”。
第一天,鼓声响彻云霄,田里空无一人。
第二天,依旧如此。
直到第五天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,再也坐不住了。
他扛起自家的犁,走到田埂上,对着那些还在观望的邻居们,扯着嗓子吼道:
“老子不等了!我不等官,也不等你!我等的是这天上的雨水!”
说完,他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自家的田地。
他的背影,像一根标杆,插进了所有人的心里。
片刻的死寂後,不知是谁第一个跟了上去。
紧接着,成百上千的农人扛着农具,如潮水般涌向田野。
十日之内,万顷皆绿。
程雪孙儿站在山坡上,看着那片新生的翠绿,风吹起她的发梢。
太行山深处。
韩九的茅屋前,闯进了一伙溃兵。
他们本是边军,因朝廷推行“无隶属籍”政策,没了约束,加上粮饷断绝,便索性啸聚山林,成了流寇。
韩九看着他们身上那熟悉的军服,眼神复杂。
他没有报官,也没有驱赶。
他只是给了他们一顿饱饭。
那一夜,他没有睡。
他点起一盏油灯,就着昏黄的灯光,给这群麻木的溃兵,一个一个地念着他曾守过的那些墓碑上的名字。
“王二麻子,朔州人,死时二十三,最喜欢喝他娘酿的杏花酒……”
“李大头,沧州人,入伍前是个铁匠,一拳能打死一头牛……”
他念了整整一夜,三百七十二个名字。
当念到其中三个名字时,那群溃兵中有三人,猛地抬起头,泪流满面。
那是他们早已阵亡的兄长。
天亮时,韩九的嗓子已经哑了。
他将一只铜钟的摹本,放在了营地中央的石头上。
“你们可以不做兵。”他沙哑地说,“但别做一个忘了名字的人。”
七日後,这支溃兵队伍,集体走出了太行山,向最近的官府投案。
他们的要求只有一个:请求编入义勇巡防队,不求粮饷,只求每月,能让他们亲手敲响一次召集他们的名钟。
李昭阳的故乡,村口。
一群半大孩子,正为了谁当“自防卫队”的头领而争得面红耳赤。
李昭阳在不远处看着,摇了摇头,没去插手。
他只是走到村学的墙下,用一块木炭,在白墙上画了一幅粗糙的战场图。
他指着图上一个角落:“这里,是炊事兵的位置。那年,他背着三个重伤员,在箭雨里跑了五里地。”
他又指着另一个位置:“这里,是文官。他不懂武功,却冒着被砍头的风险,把最後一道命令送到了阵前。”
画完,他转头问那群孩子:“谁告诉你们,只有拿刀的将军,才算带队的人?”
孩子们鸦雀无声。
第二天,村里的“自防卫队”成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