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的小船无声无息地滑开雾气，像一条在水底潜行的鱼。
那座废弃的湖心凉亭越来越近，争吵声也变得清晰起来，全是半大孩子尖着嗓门的嚷嚷。
“给我！我力气最大，我来划！”一个晒得黢黑的壮实小子，死死攥着那根长竹竿的一头，试图从另一个瘦高个手里夺过来。
那竹竿也不知道是谁家的晾衣杆，被水泡得发白，此刻却成了他们眼里的无上权柄。
“凭什麽给你？这是我先看到的！”瘦高个不服气，脖子上青筋都爆出来了，“要划也是我先划！”
旁边一个穿开裆裤的小不点急得直跺脚：“别抢了，别抢了！船要飘走了！”
他们的几只小舢板被绳子拴在亭柱上，随着波浪起伏，撞得砰砰作响。
然而，没有人去看绳子，也没有人去掌舵，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那根唯一的“船桨”。
柳如烟低声道：“一群小傻瓜，船都要撞烂了。”
苏清漪看着那根被争来夺去的竹竿，眉头微蹙：“船桨争到手，舵却没人掌。这场景，倒有些眼熟。”
陈默没说话，只是将手掌在水里轻轻一拨。
破旧的乌篷船打了个旋，没有靠近凉亭，反而调转方向，悄无声息地朝着一片茂密的芦苇荡飘去。
“噗”的一声轻响，船头扎进了淤泥，整个船身一震，搁浅了。
“哎？”程雪孙儿最先反应过来，“我们……动不了了。”
陈默收回手，靠在船舷上，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，目光依旧投向远处的凉亭。
凉亭里的孩子们也发现了这边的异状。
他们停止了争吵，一个个伸长脖子，看着这艘一动不动的大船，像在看什麽西洋景。
“怎麽办？”柳如烟试着用手去推船舷下的芦苇，船却纹丝不动。
“看来是卡住了。”苏清漪探头看了看水下，湖水浑浊，看不清深浅。
陈默依旧没动，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那边的凉亭里，争吵声又起了，但这次的内容却变了。
“他们也划不动了！”
“怎麽办？要不要去帮忙？”
“帮什麽帮，自己的船还没弄明白呢！”
短暂的混乱後，那个最壮实的黑小子清了清嗓子，把竹竿往亭子地上一顿，学着大人的口气：“都别吵！我看，咱们得选个船老大出来！我力气最大，我当船老大，我说了算！”
立刻有人反对：“不行！凭什麽你说了算？要轮流当，今天你，明天我！”
角落里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：“要不……咱们抽签吧？抽到谁就是谁。”
孩子们七嘴八舌，又为怎麽选“老大”吵成了一锅粥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一直没怎麽说话的瘦弱女孩，默默解开了拴在柱子上的舢板绳子，然後“噗通”一声，自己跳进了齐腰深的水里。
水花溅起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女孩在水里摸索着，踩着滑腻的石头，小心翼翼地绕着她们自己的小船走了一圈，时不时弯下腰，把头探进水里。
“这边！”她忽然抬起头，抹了把脸上的水，指着船底的一个位置，“是绳子！我们的绳子跟水草缠在一起了！还有块大石头卡着！”
她没去抢那根竹竿，也没提谁当老大的事。
她只是爬回船上，指着水下，对那个最壮的黑小子说：“你，下去把那块石头搬开。”
又对那个瘦高个说：“你，解开那边的绳子。”
她把所有人都分派了一遍，自己则拿起一根短木棍，用力去撬缠住的船舵。
孩子们面面相觑，这次却没人反对。
他们一个个跳下水，按照女孩说的，开始手忙脚乱地干活。
很快，那几艘小舢板就重获了自由。
女孩湿淋淋地爬上亭子，坐在一边喘气。
黑小子把那根被当成宝贝的竹竿递到她面前：“你……你来划吧。”
女孩摇了摇头，指了指远处被风吹动的芦苇：“划去哪儿？风往那边吹，水也往那边流。咱们不划，也能飘过去。”
她看着那群还有些发懵的同伴，认真地说：“坐在船头不重要，谁拿着桨也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得有人知道水
陈默听着风中传来的这句话，一直挂在嘴角的浅笑，终於化成了一抹释然的弧度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船尾，用竹篙在淤泥里轻轻一点。
乌篷船晃悠悠地退出了芦苇荡，掉转船头，悄无声息地划向了岸边。
原来他们，已经学会自己找路了。
与此同时，一辆朴素的马车正行驶在返回金陵的官道上。
苏清漪撩开车帘，看着窗外倒退的田野，手里捏着一封加急信函，眉头紧锁。
信是“轮议坊”江南分舵送来的。
那边为了新修水利是“先固上游”还是“先通下游”吵得不可开交，两个郡的代表各执一词，从口舌之争演变成了派系对峙。
甚至有人放出话来，要是敢动他们郡的水源，就带人去把那新建的议事台给砸了。
“小姐，前面就是驿站了，我们换马连夜折返吗？”随行的侍女问道。
苏清漪沉吟片刻，正要点头，马车却缓缓停在了路边一个村口的茶摊旁。
车夫正在给马喂水，几个老妇人围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边，嗑着瓜子闲聊。
一个老妇人压低声音说：“听说了吗？县里那帮‘述议人’，自己人跟自己人吵翻天了，就差没动手了。”
另一个叹了口气，往地上啐了一口瓜子皮：“可不是嘛。以前是官老爷跟地主老爷打架，咱们躲在灶房後面不敢出声。现在好了，轮到咱们自己跟自己吵了，倒是把家里的娃儿给吓哭了，问我‘奶奶，咱们是不是又要没饭吃了’。”
这话像一根针，轻轻扎进了苏清漪的心里。
她停住了，在车里静坐了许久。
最终，她没有下令折返。
马车再次启动时，她只让侍女将一本空白的册子和一锭墨留在了茶摊的桌上，扉页上是她刚写下的一行字：
“争议不止之处，正是需要更多声音的地方。”
三日後，江南传来消息。
那个争执不下的州郡，没有等来京城的“青天大老爷”，反而在议事台旁自发增设了一圈“旁听席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