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间的老农，抱着孩子的妇人，甚至学堂里的孩童，只要举手，都能站起来说上两句。
争吵声更大了，却再没人提砸台子的事。
京城，西市。
柳如烟依旧在那个馄饨摊前忙活，热气熏得她额前碎发都湿了。
突然，街对面的“闲话亭”传来“砰”的一声巨响，紧接着是木板碎裂的声音。
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青年男子，满眼血丝，手里攥着半截断裂的木牌，对着围观的人群嘶吼：“鸡毛蒜皮！你们写的这些全是鸡毛蒜皮！”
他将手里的木牌狠狠砸在地上，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：“我家婆娘被衙门的狗差抓走了三天！三天！你们的《烟火志》上，写的却是东街王屠户家的狗生了七只崽！这就是你们说的‘万民之声’？”
围观的人群鸦雀无声，看着他，又看看地上的碎木牌，没人敢搭话。
柳如烟舀汤的手顿了一下，随即又恢复了平稳，好像什麽都没听见。
待到人群渐渐散去，那青年也失魂落魄地离开後，她才擦了擦手，从怀里摸出一支炭笔。
她在用来包馄饨的油纸背面，悄悄记下了一段新编的短谣。
第二天，一个走街串串的卖唱盲人，怀里的旧三弦，弹出的不再是靡靡之音，而是一段悲凉的新词：
“东街的张郎哭断肠，青天白日锁新娘。衙门高墙夜未央，谁家还闻犬吠香？”
这段词没头没尾，却像长了脚的虫子，一夜之间钻进了京城三十六条巷弄的每一个耳朵里。
七天之内，数百封联名信被投进了县衙的鸣冤鼓。
县令迫於压力，不得不放了人。
那青年出来後，直奔馄饨摊，对着所有食客和街坊邻居砰砰磕头，却唯独没敢正眼看柳如烟。
柳如烟给他盛了碗馄饨，热气腾腾。
“你那天，骂得对。”她声音不大，“但我们不说大事，不是因为我们瞎。是因为大事从来就写不进一张纸里。”
她指了指周围那些竖着耳朵的街坊。
“它在万人的嘴里。”
南方，早已入秋。
程雪孙儿归隐的山居外，稻浪金黄。
她正蹲在田埂上，研究一只蚂蚱的腿部结构，一个满身尘土的旧仆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。
“小姐！不好了！南边几个郡起了蝗灾，地方官慌了神，重启了以前的‘火令’，强令百姓焚烧田地，说是要‘以绝後患’！农户们不肯，都跟官府的人对峙起来了！”
程雪孙儿捏着蚂蚱的手指紧了紧，随即又松开，任由那小东西跳进了草丛。
她没有起身，更没有要去的意思。
她只是回屋，在一块磨刀石上，蘸着锅底灰，写下了一句话，让仆人快马送到灾区。
几天後，在蝗灾最严重的郡县路口，立起了一块巨大的石碑，上面刻着一行粗野的谚语：
“虫来如云走如风，烧田不如养鸭兵。”
第二天，就有胆大的老农试探着，赶着自家几百只鸭子冲进了受灾的稻田。
铺天盖地的鸭群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，见到蝗虫便是一阵猛啄。
三日之内，蝗灾竟被控制住了大半。
消息传开，各地纷纷效仿，“火令”不攻自破。
户部官员事後惊奇不已，派人追查此法来源。
派去的人回报说，是当地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老农教的，只说这是“程奶奶年轻时候想出来的土方子”。
太行山下，夜凉如水。
韩九的“无字亭”里，灯火如豆。
亭子里，两拨人泾渭分明。
一拨是穿着体面长衫的年轻人，他们是“义名会”的新晋理事，主张将所有战死者的名录汇集成册，设立“烈士名录总署”，由专人管理，以彰显庄重。
另一拨，则是在山里守了一辈子墓的老人，他们坚持名字就该口耳相传，刻在心里，锁进屋子里，就死了。
韩九谁也没帮，只是每晚在亭中点一盏灯，请两派的人轮流上台，讲述一个他们所知的、无名战死者的故事。
第一晚，年轻人讲了一个编号，以及这个编号背後的战功。
第二晚，老守墓人讲了一个叫“狗剩”的伙夫，以及他死前最想吃的一碗面。
第十夜，轮到一个主张建署的年轻人上台。
他沉默了许久，最终没有打开手里的卷宗。
他只是对着台下深深一躬：“我错了。名字不该被锁在屋子里，它应该走在路上，去它想去的任何地方。”
第二天，“义名会”定下新规：名录每年携出巡讲一州，由沿途百姓自愿接力，如传递薪火。
北地，李昭阳的老家。
他正耐着性子，在沙地上教自己的小孙子写字，村外忽然传来震天的锣鼓和叫骂声。
是邻村的人，扛着锄头和棍棒，把他们村给围了。
起因是邻村要扩建宗族祠堂，看上了两村交界处那片“无名冢园”的地，想把那些孤坟全平了。
李昭阳眉头一皱，下意识地就想回屋去拿墙上挂着的那副旧甲。
“爷爷，”小孙子忽然扯住了他的衣角，仰着头，奶声奶气地说，“你不是说过，拿刀的人，不应该总是同一个人吗？”
李昭阳的动作僵住了。
他低头看着孙子清澈的眼睛，又抬头望了望远处的喧嚣，最终，他松开了紧握的拳头。
他没去。
他只是回到屋里，撕下一块布，写了一封信，交给一个村里的半大孩子送了过去。
信上只有一句话：“坟地不是祖宗的私产，是留给活人学着勇敢的地方。”
当晚，械斗没有发生。
两村的村民，举着火把，自发聚集到了那片冢园。
他们没有拆，反而一起动手，重新立了一块更大的界碑。
碑上刻着：“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