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儒生还在那儿吹胡子瞪眼，指着棋盘上的乱局跟童子讲大道理，陈默却把视线挪到了大殿一角的金砖地上。
几个还没桌子高的小屁孩正趴那儿玩石子。
其中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，费劲巴力地把几颗黑石子摆成个“品”字形，又在后头拖了个长尾巴，得意地抹了把鼻涕：“看！这是‘陈公破阵势’！当年陈爷爷就是靠这个把北蛮子吓尿的！”
话音没落，旁边伸过来一只穿破鞋的小脚，一脚就把那“破阵势”给踢散了。
“去去去！啥陈公破阵势，那都是老黄历了！”踢人的孩子也就七八岁，手里捏着个泥巴捏的像牛又像猪的玩意儿，“现在流行‘李二狗撒泼势’，上次隔壁村来抢水，我爹带头往地上一躺，这就是最厉害的阵！”
摆石子的小子愣了半天，也不恼，嘿嘿一笑，抓起那个泥巴玩意儿就跑。
陈默蹲在那儿，看着散落一地的石子，嘴角扯出一丝弧度。
他伸出手，捡起其中一颗被踢飞到脚边的黑石子。
这石头棱角都被磨平了，凉沁沁的。
“是不灵了。”他自言自语，手腕轻轻一抖。
石子划出一道抛物线，飞出殿门，越过栏杆，“咚”的一声，没入了外头那汪碧绿的御湖里，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激起来。
出了殿门，迎面就撞上了工部尚书。
这位老大人满头大汗，见着陈默跟见着亲爹似的，扑通一声就要跪，被陈默眼疾手快地托住了胳膊肘。
“陈……陈先生！”尚书急得脸上的肉都在抖，“您发发话吧！那龙椅……那可是紫檀木的老料啊！那代表着大周的脸面！现在那帮泥腿子把它当滑梯玩，成何体统！下官斗胆，想请人修缮，再加个围栏，名为‘镇国运’，您看……”
陈默没接话，只是指了指不远处。
那儿有两个大婶正为了只鸡是不是过了界吵得不可开交，旁边围了一圈人。
没一会儿，一个路过的读书人停下脚步，也没摆官架子，就那么站在泥地里，拿着本子给她们算账，三言两语，把两家大婶说得心服口服，最后还互相塞了把葱。
“大人，你看。”陈默拍了拍尚书那身官袍上的灰，“如果百姓遇事不再找青天大老爷磕头，也不来找我陈默评理，而是自己就把理给讲通了，那还要那把椅子镇什么国运？”
尚书顺着手指看过去，张了张嘴，哑口无言。
陈默转过身，看着那张被涂得花花绿绿的龙椅残骸：“剩下的木料别扔。找个木匠，把最后那块整料刨了。”
“刨……刨了做啥？”
“做个棋盒。”陈默笑了笑，“送到城南新开的那家平民书院去。就跟那里的先生说，这盒子里装的不是能杀人的权，是能变出无数种走法的可能性。”
与此同时，“轮议坊”里的气氛却有些凝重。
苏清漪坐在角落的记录席上，手里的笔悬了半天没落下去。
台上站着的不是什么名流大儒，而是一个脸上还带着淤青的农妇。
她穿得单薄，两只手死死抓着发言台的边缘，指节发白。
“俺……俺不懂啥大道理。”农妇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，但她没退，“俺就想提个议。往后选这‘述议人’，不管多有才，多有钱，只要他在家里打老婆，就不准选！”
台下一片死寂。
片刻后，一个年轻的书生猛地站起来：“这属家事，清官尚且难断……”
“家事就是国事！”农妇突然喊了一嗓子，这一声把她自己的嗓子都喊劈了，“在家里都做不得人，出了门就能给大伙儿当好人？俺不信！”
短暂的沉默后，不知是谁带头拍了一下巴掌。
紧接着，掌声像暴雨一样把那个书生的反驳声淹没了。
苏清漪看着那个在掌声中泣不成声却依然挺直腰杆的农妇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她伸手从发髻上拔下那根戴了二十年的白玉簪。
“咔嚓”一声轻响。
玉簪断成两截。
她把断簪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篓，在辞呈上落下了最后一笔。
“当女人们敢为了自己的痛立规矩的时候，就不需要我这种人替她们想辙了。”
那天晚上，大周三十六州，无数人自发熄灭了家里的灯火。
黑暗中，没有恐惧，只有千万人汇聚成的低语：“谢谢你，让我们学会了张嘴。”
京城的另一头，柳如烟正蹲在一个馄饨摊前头。
那个曾经让江湖闻风丧胆的影阁少主，这会儿正挽着袖子，帮摊主老太婆舀汤。
“给，这是这一期的稿子。”柳如烟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，封面上写着《烟火志》。
接书的是个卖馄饨的老妪，满脸褶子，手上全是面粉。
她也不客气，拿围裙擦了擦手，接过来随手翻了两页：“嗯，城西老王家的排水沟修好了，这事儿记上了没？还有，李秀才家的小子做晚温书把灯油熬干了，这得写上，那是榜样。”
旁边有个吃馄饨的食客认出了柳如烟，眼珠子差点掉进碗里：“柳……柳阁主？您这是……要把影阁的大权交给……交给一个卖馄饨的？”
柳如烟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，推到那人面前，指了指锅里翻滚的水花。
“以前我在楼上，听的是要人命的密令。现在我在街边，听的是这碗里的响动。”她笑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妖娆，却没了那股子杀气，“你说，哪个更真？”
从那天起，“闲话亭”成了真正的闲话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