哪怕是个乞丐,只要能说出哪条街的路不平,也能做一回《烟火志》的主编。
江南的雨停了。
程雪孙儿站在刚刚收割完的稻田里,脚下的泥土软烂肥沃。
“我不干了。”
她对着面前乌压压跪了一地的官员和农师,把那方代表农政总督的大印扔进了旁边用来打铁的炉子里。
火苗窜起,官印在高温下迅速软化,变成了一摊毫无形状的铁水。
“总督大人!不可啊!”众人惊呼。
程雪孙儿没理会,指了指台下角落里那个蹲着的青年。
青年皮肤黝黑,手里还抓着两把带着泥的稻秧。
“他弄出来的‘稻鸭共生法’,没花朝廷一分钱,救活了三万亩烂田。”程雪孙儿的声音不大,却传得很远,“可就在上个月,他爹还拿着棍子满村追着打他,骂他不务正业。”
“以后这地里种什么,怎么种,耕田的人说了算。我不懂,你们也不懂。”
铁水流出,在模具里冷却,变成了一口崭新的大犁。
百牛齐耕的那天,这口犁翻开了第一道土浪。
太行山深处,夜色如墨。
韩九手里捏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。
皇帝想封他做“天下陵祀总管”,统辖所有战死者的坟冢,位同三公。
他看都没看上面的金印,只是找了棵老歪脖子树,在树根底下挖了个坑。
圣旨被埋进土里,韩九在上面踩了两脚,又插了块破木板,上面用炭灰写了一行字:“此地无官,只有守夜人。”
他背着手往山里走,迎面碰上了一群举着火把的村民。
这些人里有老有少,手里拿的也不是什么兵器,而是扫帚和铁锹。
他们一边走,一边轻声念叨着一个个陌生的名字。
“王二狗,回家吃饭喽……”
“赵大柱,天冷加衣裳喽……”
那是他们自发的巡陵队。
韩九站在路边,看着这长长的火龙像星河一样在山野间流动。
他没说话,默默地跟在了队伍的最后头,像个刚入伍的新兵蛋子。
而此时,李昭阳回到了他的老家。
村口那块新立的石碑被红布盖着,里正搓着手,一脸讨好:“大帅,咱们村凑钱给您立的,全村的荣耀啊!”
李昭阳一把扯下红布。
石碑上赫然刻着一行字:“本村从未出过将军。”
里正吓得脸都白了,正要解释这是那个教书先生喝多了刻错的,李昭阳却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。
“好!好一个从未出过将军!”
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一把抱起旁边正在啃手指头的孙子,指着那块碑:“记住了,这就叫好日子。好日子就是谁也不用去当英雄,谁也不用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!”
春水初生,御湖的水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。
一艘没了顶棚的破乌篷船,晃晃悠悠地往湖心漂去。
陈默枕着胳膊躺在船头,苏清漪、柳如烟和程雪孙儿围坐在一旁。
船桨不知道被扔哪去了,船就这么随波逐流,转着圈儿。
远处,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嘈杂声。
那是湖心的一座废弃凉亭,平日里没人去,今儿却听着格外热闹。
陈默眯起眼,透过雾气,看见亭子边上停着几只小舢板,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围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捞上来的长竹竿,争得面红耳赤。
那竹竿看着像是谁家断了的晾衣杆,这会儿却成了这群孩子眼里的宝贝。
“那好像是……船桨?”柳如烟剥了一颗莲子,有些不确定地说道。
陈默坐起身,听着风里送来的童音,眼神变得有些玩味。
“走,过去看看。”
“没桨怎么走?”苏清漪白了他一眼。
“用手划呗。”陈默笑着把手伸进凉丝丝的湖水里。
小船破开水雾,一点点靠近那座喧闹的凉亭。
谁也没想到,这看似平常的孩童嬉闹,竟让他听到了这辈子最想听的那个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