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音混杂着孩童特有的尖锐和妇人压着嗓子的低语,像一把煮烂了的豆子,咕噜咕噜地从门缝里滚出来,带着一股子热乎乎的市井气。
陈默推门的动作很轻,像怕惊扰了殿里正在打瞌睡的猫。
门轴发出“吱呀”一声轻响,殿内的喧闹瞬间一滞,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了过来。
看到是他,那短暂的安静立刻被更热烈的嘈杂取代。
“陈先生来了!”
“快,给先生看座!”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,正跟人下着棋,见状猛地站起身,手里的棋子都忘了落,一脸激动地想把自己的马扎让出来。
陈默摆了摆手,示意他继续,自己则像个没事人一样,顺着墙根往里溜达。
金砖地上,用粉笔画着大大小小几十个棋盘。
三五成群的人围着,有蹲着的,有坐着的,还有小孩趴在地上,屁股撅得老高,伸着脖子看。
他目光扫过,忽然停住了。
在一个围了最多人的棋局旁,一个约莫十岁的少年,正拿着一支朱砂笔,小心翼翼地在棋盘边上画着圈。
他画得很专注,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“看好了,”少年学着说书先生的腔调,把嗓子压得又粗又哑,“这一步,叫‘潜龙出渊’!当年陈公就是这么一步棋,直接把北蛮子的大帅给逼进了死路!”
他用笔尖重重一点棋盘上的某个位置,引来周围一片压抑的惊呼和赞叹。
“此乃陈公破局之法!”少年得意洋洋地在旁边标注了一行字,那字迹模仿着某种笔锋,却写得歪歪扭扭,透着一股滑稽的郑重。
更让陈默哭笑不得的是,旁边还有几个年纪更小的孩子,穿着打补丁的粗布短褐,袖子卷到胳膊肘,学着他以前的样子,手里拿着扫帚,煞有介事地在人群外围来回踱步。
其中一个孩子压低了声音,对同伴说:“我娘说了,扫地要这么扫,才能扫出大学问。等我长大了,也要当第二个陈默!”
陈默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。
他没出声,悄悄退出了人群,退出了这座被他亲手改名为“万民弈馆”的皇极殿。
他不喜欢这种感觉。
就像自己的影子被无数人拓印下来,贴在墙上,当成了神龛。
可影子是死的,他是活的。
三天后,几架破旧的牛车吱吱呀呀地停在了工部衙门口。
车上跳下来几个老头,一个个都穿着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,满脸风霜。
为首的,正是当年宰相府那个总嫌陈默扫地不干净的老仆。
他们手里捧着一封联名奏折,哆哆嗦嗦地递给了出来迎接的工部侍郎。
侍郎展开一看,当场就傻眼了。
奏折写得磕磕巴巴,全是错别字,但意思很明白:“旧宰相府赘婿陈默,曾于府内扫院劈柴三年,活计甚好。今闻其闲赋在家,无所事事,恐荒废手艺。恳请准其重返旧职,扫地管柴,每日薪米三升,绝不误事。”
落款是:老仆张三、劈柴匠李四、厨娘王五……一长串的名字,按着鲜红的手印。
这封奏折像块滚烫的烙铁,在整个朝堂上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满朝文武,有一个算一个,全都懵了。
让那位爷回去当差?扫地?劈柴?一天三升米?
这他妈是疯了还是想造反?
奏折被火速呈到御前,那位刚登基没多久、椅子还没坐热乎的新皇,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纸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批?
他不敢。
这要是批了,天下人能用唾沫星子把他从龙椅上喷下来。
不批?
可这奏折上写得情真意切,理由充分——人家就是想找个熟手干活,天经地义。
这份奏折在宫里留了整整三天,最后还是原封不动地被送了出来。
老仆捧着奏折回到陈默的院子时,脸上笑开了花,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:“姑爷,他们不敢批。”
陈默接过那份奏折,看也没看,随手扔进了院子中央正烧着火的铜盆里。
纸张瞬间卷曲,变黑,化为灰烬。
“我不是墙上的画,也不是书里的符号。”他看着那跳动的火焰,轻声说,“我是个活人,会饿,会冷,会想偷懒。”
与此同时,京城的另一头,新开的“轮议坊”里,苏清漪正面临着另一场风波。
一个来自江南富庶之地的代表,义正辞严地提议,设立“议事资格审查”。
他认为,参与议事者,必须识文断字,家有恒产,且无刑案记录。
“否则,”他慷慨陈词,“让一帮文盲、流民、泼皮来决定国策,岂不是天大的笑话?国将不国!”
苏清漪没当场驳斥他。
她只是淡淡地吩咐下去,在京城最热闹的东市,搭起一座新台子,取名“哑议台”。
规矩很简单:凡不识字、不便言语者,都可以在这台上,用任何方式表达自己的诉求。
台子搭好的第一天,就来了一个瞎眼的老头。
他拄着根竹杖,在地上摸索着,用杖头划出一幅歪歪扭扭的图。
围观的人看明白了,那是他们村的水渠,中间断了一截,旁边画了个肥头大耳的人像,手里攥着一串铜钱。
第二天,一个守寡多年的妇人走上台,她一句话不说,只是默默地展开一幅刚绣好的布,上面用五彩丝线绣着一块田,田契上的人名被一把剪刀戳了个洞。
第三天,一个断了腿的退伍老兵,用两根木棍,在台上敲打出军队冲锋的鼓点,然后猛地停住,用一根棍子指着自己的断腿,号啕大哭。
三天下来,“哑议-台”收集到的诉求,比“轮议坊”一个月还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