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提议审查资格的代表,再也没露过面,据说连夜就卷铺盖回老家了。
苏清漪在学宫讲学时,有学生问及此事。
她只是平静地说:“如果这世上,只允许那些看上去‘像样’的人说话,那我们费尽心机听到的,还是真正的民意吗?那不过是把自己的声音,又听了一遍而已。”
江湖上,柳如烟也遇到了麻烦。
不知从哪冒出来一群术士,到处散播伪造的“天降血书”,言之凿凿地说什么“星象示警,天下将乱,唯立真主可止”。
字里行间,都把矛头指向了陈默。
柳如烟收到消息,只是轻蔑地笑了笑。
她没去派人辟谣,那太蠢了。
她反其道而行,花大价钱,资助了京城所有街头的皮影戏班子,让他们日夜不停地排演一出新戏——《假皇帝列传》。
戏里把历朝历代那些冒充天命、自称真龙天子的家伙的丑态演了个遍。
有学驴叫的,有吃土的,荒诞滑稽,引得百姓哄堂大笑。
每一场戏演到最后,幕后的演员都会猛地撕开布帘,走到台前,对着底下的观众大声说:“你们以为皇帝、神仙都在天上看着咱们?别傻了!他就在你们中间,跟咱们一样,也得吃饭拉屎,放屁也一样是臭的!”
这句粗鄙不堪的大白话,比任何血书都有用。
很快,整个京城都在传唱一句新的口头禅:“神仙要是真管用,我家的娃就不会饿肚子了!”
而在南方,程雪孙儿主持的秋税评议会上,气氛却剑拔弩张。
一群乡绅联名控诉,说那本《田语集》搞得“农心涣散”,各地种田的方法五花八门,收上来的粮食也是参差不齐,“不成体统”。
程雪孙儿没跟他们争辩。
她只是派人快马加鞭,从九个不同的省份,各取了一碗当年刚打下来的新米,星夜送至京畿的农展会。
九只大碗一字排开,旁边还特意摆了一碗产自“统一耕令”示范区的米饭,那米粒大小均匀,色泽雪白,看上去最是“体统”。
百姓们可以随意品尝。
尝了一圈下来,结果出人意料。
川蜀的米带着一丝辣意,江南的米软糯香甜,北地的米劲道十足……每一碗都有独特的风味。
唯独那碗看上去最完美的米,吃在嘴里,却味同嚼蜡。
一个户部的老郎中尝罢,长叹一声,把筷子往桌上一放:“我懂了。原来,整齐划一,才是最大的荒年。”
第二天,朝廷正式下文,废除了所有关于农政的“硬性考核指标”。
太行山深处。
韩九的茅屋前,跪着一个满身是伤的逃兵。
他是九边义勇营的老兵,因为拒绝向新成立的“忠烈司”上报自己战友的阵亡信息——因为那上面只要求填写编号,而非姓名——被当成叛逆追捕。
韩九没把他藏起来。
他只是给了那人一碗热汤,然后带着他,走到了最近的县城。
在县衙门口,韩九抓起门边的铜锣,用尽全力,敲了三响。
“咚!咚!咚!”
锣声惊得四邻不安,百姓们迅速围了过来。
韩九指着身边的逃兵,对着所有人朗声说道:“此人,兄长王大牛,河北沧州人,死于雁门关下,被砍三十七刀!朝廷的册子上,他叫‘丙字营七号’!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,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“你们当中,谁家没有儿子兄弟在外头卖命?如果今天,他不说出他哥哥的名字,那明天,你们的儿子、你们的兄弟,也可能变成一个没人记得的‘编号’!”
人群死一般的寂静。
片刻之后,县令脸色煞白地从衙门里走出来,亲自取来笔墨,将“王大牛”三个字,重重地记在了县志的首页。
更北的边关旧战场。
李昭阳看到一群半大孩子,正拿着木棍,在那儿玩“守城游戏”。
一个孩子扮演叛军,张牙舞爪地冲过来。
城墙上,扮演守将的孩子大喊:“放箭!快放箭!”
可他身边一个举着“弓箭”的少年,却僵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“你干嘛呢!快放箭啊!”同伴急得推了他一把。
那少年猛地回头,眼圈通红,冲着所有人嘶吼道:“上一次……上一次我哥就是这么站着……然后他就没了!”
喧闹的战场,瞬间安静下来。
李昭阳缓缓走上前,脱下自己身上那件不知打了多少补丁的旧铠甲,递到那个发抖的少年手里。
“那你现在知道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而温和,“真正的勇士,不是不知道害怕。而是在害怕得发抖的时候,依然选择往前再走一步的人。”
当晚,那群孩子没有再玩“守城”。
他们把游戏改成了“送粮队”。
十几个人,小心翼翼地护送着一筐糙米,穿过漆黑的村路,送到了村口那个孤寡老兵的家里。
远处的小山坡上,李昭阳望着那村子里亮起的昏黄灯火,嘴角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意。
他喃喃自语:“他们终于不再模仿我们了……他们在成为自己。”
几场不大不小的风波,就像投入湖面的石子,荡起几圈涟漪,便很快消失不见。
大周这艘破旧的老船,在摇摇晃晃中,似乎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航道,不再需要某个舵手来强行校准方向。
春分日,天刚蒙蒙亮,陈默独自一人,再次踱步走进了万民弈馆。
殿内空无一人,只有清晨的微光,透过高高的窗棂,在满是尘埃的空气中,拉出一条条笔直的光束。
他低头看去,金砖地上,那些用粉笔画出的棋盘纵横交错,残局遍地,像一场场无声战争的遗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