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老儒生捏着棋子的手指有些发白,眉心的川字纹能夹死苍蝇。
他对面的童子却是一脸无所谓,鼻孔里忽大忽小的鼻涕泡随着呼吸一颤一颤,手里还抓着半块沾了芝麻的烧饼,吃得津津有味。
“落子无悔,你这一步‘马’跳得毫无章法,既不护帅,也不过河,意欲何为?”老儒生终于忍不住开口教训,“棋道如人道,需守规矩,懂进退。”
童子吸溜一下把鼻涕缩回去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漏风的牙:“大爷,我娘说了,下棋就是图个乐呵。这马又不吃草,我想让它去哪遛弯就去哪。我要是走得跟别人一样,那这棋下得还有什么劲?那是抄书,不是下棋。”
说完,童子“啪”地一下把棋子拍在一个死角,看似无用,却恰好堵住了老儒生苦心经营半天的“大龙”气口。
老儒生瞪圆了眼,胡子抖了半天,最终颓然叹气,把手里的黑子往棋罐里一扔:“乱拳打死老师傅,你……你不讲武德!”
陈默站在柱子后面,嘴角那抹笑意还没散去,怀里的传讯符便微微发烫。
是工部的急报。
他掏出来扫了一眼,眼神瞬间冷了下来。
那上面写着,几位宗室重臣联名上书,痛陈“万民弈馆”如今鱼龙混杂,有失皇家体统,提议将其改建为“新政议殿”。
还要在三十六州推举“贤达九人”常驻,美其名曰“代民立言”,并设“监棋使”一名,凡有“悖逆狂悖”之言论,当场拿下。
“想把桌子掀了,换回他们自家的供桌?”
陈默手指轻轻一搓,那张信纸便化作齑粉,随风散去。
他没发火,甚至连步子都没乱。
只是招手叫来那个负责打扫的独臂老兵,低声吩咐了几句。
片刻后,一副巨大的特制棋盘被抬到了大殿正中央。
围观的百姓呼啦一下围了上来,紧接着就是一阵嗡嗡的议论声。
“这棋盘……是不是做坏了?”
那是一块上好的整块檀木,打磨得光可鉴人,但上面光溜溜的,别说楚河汉界,连根经纬线都没有。
老儒生忍不住凑上前:“陈先生,这无格无界,如何落子?”
陈默随手抓起一把棋子,哗啦啦洒在棋盘上,黑白交错,毫无规律。
“路是人走出来的,不是画出来的。”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声音不大,却传遍了整个大殿,“谁规定马这就得走‘日’,象这就得走‘田’?这棋盘就在这儿,谁想怎么走,自己看着办。想画格子的,自己拿笔画;想跳出格子的,也没人拦着。若是还没下棋先定了规矩,那不叫对弈,那叫演戏。”
消息传出,那帮宗室重臣还在家里等着“监棋使”的任命,却等来了这么一块光板棋盘,气得当场摔了茶杯,却再不敢提半个“改”字。
与此同时,北边的风雪里,苏清漪正对着一摞“论议坊”的记录本发呆。
这第一个月的交流记录太“漂亮”了。
北方三州的民间代表,说的话虽然带着土渣子味,可细品下来,那逻辑、那辞藻,跟京城里某几个世家的陈年奏折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尤其是关于“减免商税”的几条,看着是为小贩请命,实则是给大商贾开后门。
“这哪里是代表,分明是哪里找来的‘传声筒’。”
苏清漪没急着抓人。她太清楚,抓了几个,世家还能再买通下一批。
第二天,北方各州的学宫门口,贴出了一张名为《论议十问》的告示。
没有大道理,全是些扎心的大白话。
第一问就让人后背发凉:“你背着包袱出门的时候,村里几个人知道你要去京城?”
还是去当别人的影子?”
这一问,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粪坑。
原来那些所谓的“代表”,多是拿着世家的银子,半夜悄悄溜走的。
没过几天,北方各地自发兴起了一种怪仪式——“送行祭”。
村民们不再对那些要去京城的人不闻不问,而是全村老小举着香火,敲锣打鼓地把人送到村口。
临走前,村里辈分最高的老人会把一袋家乡的土塞进那人怀里,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说:“娃啊,去了京城,莫要学官腔,莫替老爷说话。这香火我们供着,你要是嘴歪了,这香火就能把你烫死。”
那些本来拿了银子喜滋滋准备去京城“旅游”的假代表,腿肚子当场就转了筋。
京城的暗处,柳如烟正翘着二郎腿,手里把玩着一只精致的纯金算盘。
影阁的密探送来消息,那个已经被打散的藩王残党还不死心,居然想在“轮议坊”首次跨州合议的时候,搞个大新闻。
他们收买了几个人,准备推动一部《立贤法》,以此取代世袭制。
听着是大公无私,可细则里全是坑——什么“通读经典者优先”,什么“无论出身只看才学”。
在这大周朝,穷人家的孩子连饭都吃不饱,哪来的钱通读经典?
这法子一旦通过,以后这朝堂,还是那帮精英的天下,只不过换了个好听的名字叫“精英共治”。
“想玩这套‘换汤不换药’的把戏?”柳如烟笑得花枝乱颤,眼里的寒光却比刀子还利。
她没派杀手,只是让影阁剩下的那些碎嘴子,去京城的各大菜市场、井边、洗衣房溜达了一圈。
流言传得比瘟疫还快:“听说了吗?那个《立贤法》要是过了,咱们这种大字不识的家庭,孩子以后连说话的份儿都没了!只有那些读得起书的老爷家孩子,才能进太学,才能当官!”
还有一个更损的版本:“只要支持这法,听说那帮老爷能让咱们孩子免试进太学呢!”
合议那天,场面失控了。
数百个身材彪悍的妇人,手里拿着擀面杖、纳鞋底的锥子,甚至还有提着活鸡的,把大门堵了个严严实实。
那几个准备慷慨陈词的“平民代表”刚一露头,就被这群大娘围住了。
“俺就问一句!”领头的大娘嗓门大得像铜锣,“你们议的这是国策,还是给自家孩子铺路的前程?俺娃以后是不是只能给你们娃提鞋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