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几个代表被喷得满脸唾沫星子,哪里还敢提半个字,抱头鼠窜。
远在岭南的程雪孙儿,遇到的麻烦比较实在。
有个新上任的县令,是个书呆子,捧着《田语集》如获至宝。
但他只看见书里一句“穗大者丰”,就强令全县把原来的矮脚稻全铲了,换成一种北方的高杆良种。
那稻种在北方确实好,可岭南多雨多台风,高杆稻子一吹就倒。
程雪孙儿站在田埂上,看着那些被强行拔掉的秧苗,心疼得直抽抽。
县令还振振有词:“本官这是依书办事,推广良种,何错之有?”
程雪孙儿没跟他吵,弯腰抓起一把烂泥,直接糊在了县令那双一尘不染的官靴上。
“你!”县令气得跳脚。
“大人看看这泥。”程雪孙儿指着脚下,“这是胶泥,粘性大,不透气。您那高杆稻子根系浅,扎不下去。风一吹,不仅倒,还得烂根。”
她转身招手,请来几个满脸皱纹的老农。
“大爷,咱们这儿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?”
老农们也不怯场,扯着嗓子吼道:“沙地喜矮脚,烂泥要高杆……不对,是烂泥怕高杆,风来如席卷!”
程雪孙儿让人连夜画了一张全县的土壤分布图,贴在县衙门口,旁边还印了一本薄薄的新册子,叫《田语补》。
封面上就八个大字:“听话不如看土,信书不如信天。”
那县令看着那张图,脸涨成了猪肝色,第二天就灰溜溜地递了辞呈。
江南的水乡,韩九一身布衣,坐在集市口卖茶。
他听说有个别地方官,见“义名会”声势浩大,竟然动了歪心思,把阵亡将士的名录编成了册子,谁家想查自家先烈是不是在上面,得交钱,美其名曰“存史资教费”。
韩九没去砸场子。
他在集市最热闹的地方支了个茶摊,旁边立了块木牌:“一杯茶,换一个名字。”
只要你能说出一个战死老兵的名字和事迹,哪怕只是说他喜欢吃咸菜,或者临死前想喝口家乡酒,就能免费喝一碗上好的凉茶。
三天时间,茶桶空了十几桶。
他手里那本粗糙的本子上,密密麻麻记了三百多个名字。
全是官方册子上没有的活生生的人。
第四天,一块石碑立在了集市口。
碑上没有华丽的辞藻,只有那些名字,还有韩九亲手刻的一行字:“此处所记,皆非官方认证。唯人心可证。”
这块碑一立,那个收费的衙门瞬间没人去了。
周围五个县的县令怕被戳脊梁骨,连夜下令开放档案,哪怕是半夜来查,也得点灯伺候着,分文不取。
风雪归途的李昭阳,在一处破败的驿站外,碰到了个熟人。
那是当年“扶龙会”里叫嚣得最凶的一个公子哥,如今衣衫褴褛,缩在墙角讨饭。
见到李昭阳,这人羞愧得想钻地缝,却又忍不住哽咽道:“李将军……我们当年瞎了眼,想捧您兄弟成帝,结果把自己捧成了这副德行。那陈默……他连个村正都不肯当,害得我们连个从龙之功都捞不着。”
李昭阳没嫌他脏,蹲下身子,帮他把脚上那只断了带子的草鞋系好。
“从龙之功?”李昭阳拍了拍手上的泥,“当初你们想当开国功臣的时候,可曾问过自己——你们到底想护住什么?是这天下的百姓,还是你们那点荣华富贵?”
那人愣住了,浑浊的眼里满是茫然。
当晚,李昭阳借着驿站昏暗的油灯,提笔写下了一本《兵归录》。
书里没有运筹帷幄的将军,也没有决胜千里的谋士。
他写的是那个背着伤员爬了百里的炊事兵,写的是那个冒着箭雨也要把粮草单子送到的文书,写的是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“炮灰”。
第二天清晨,他把书稿托付给驿卒,让他带回京城卫戍营。
“告诉他们,以后练兵,少讲怎么当英雄。”李昭阳翻身上马,哈出一口白气,“多讲讲怎么当个人。这才是该记的名字。”
马蹄声碎,踏雪而去。
那乞丐看着李昭阳远去的背影,捡起地上一块黑炭,在驿站斑驳的墙上,颤颤巍巍地添了一句:
“将军没带走荣耀,只留下了标准。”
数日后,陈默再次溜达到“万民弈馆”。
大殿里依旧嘈杂,那块无格棋盘上已经摆满了棋子,黑白交错,看着毫无章法,却又透着股勃勃生机。
他正准备找个角落眯一会儿,眼角余光却突然瞥见一个身影。
那是个穿着深色斗篷的人,正站在棋盘前,手里拿着一支朱砂笔。
那人动作极快,在看似混乱的棋局上,飞快地圈出了几个不起眼的落子点。
陈默原本慵懒的眼神瞬间凝实。
那些被圈出来的点,若是不连起来看,就是几步臭棋。
可若是用红线一串……
那分明是一个巨大的“杀”字,隐隐透着股要把这满盘生机一口吞下的狠厉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陈默没有惊动那人,只是指尖轻轻在袖口叩了两下。
看来,这不想下棋,只想掀桌子的人,终究还是坐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