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的视线从那汪黑水上挪开,投向远方。
夜色渐深,京城万家灯火,像洒在地上的碎金。
但其中几点,却烧得格外刺眼,带着一股不详的焦糊味。
那味道,他熟悉。
是油脂和木头被点燃的味道,还夹杂着一丝石块被高温炙烤后迸裂的脆响。
果不其然,第二天一早,消息就顺着晨雾传遍了整个京城的大街小巷。
城南、城西,还有通州那边,一夜之间,七八个“公说理处”的台子被人砸了。
有的被大锤砸得稀巴烂,有的干脆一把火烧成了黑炭。
更糟的是,市面上开始流传一本小册子,说那本《庶民纪》是妖书,上面的字沾了太多穷酸晦气,谁读谁折寿。
宰相府的管家急得满头是汗,冲进院子时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:“姑爷,这可如何是好?要不要派禁军去把那些闹事的抓起来?”
陈默正在院子里劈柴。
他没停下手里的活,斧子起落,带着一种沉稳的节奏。
咔嚓,又一块木头应声而裂。
他没抬头,只是淡淡地问:“抓得完吗?今天抓了砸台子的,明天就得抓在背后嚼舌根的。京城的大牢,装不下那么多张嘴。”
他把斧子往木桩上一插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,这才吩咐下去:“不用派兵。你带几个人,把那些被砸烂的石头,不管大小,全都给我拉回来。就堆在太庙门口。”
没人懂他要干什么。
整整一天,一车车的残石碎块被运到太庙前,堆成了一座难看的小山。
上面还残留着火烧的乌黑痕迹和铁锤砸出的白色豁口。
陈默就守在那堆乱石旁,像个最耐心的石匠。
他让人取来上好的宣纸和墨拓。
他亲自上手,俯下身,将宣纸覆在每一块碎石最狰狞的裂痕上,用墨包轻轻捶打。
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,又专注得像是在临摹绝世的书法。
他拓下的,不是字,而是那些暴力留下的伤疤。
一道道裂纹,在雪白的纸上汇聚,像黑色的闪电,又像愤怒的血管。
三天三夜,他把上千块碎石的裂痕全都拓了下来,然后让人将这些拓片一张张拼接起来,挂在太庙的影壁上。
那是一幅巨大而诡异的画,没有山水,没有人像,只有无数道支离破碎、纵横交错的黑线,充满了触目惊心的力量感。
画的旁边,陈默只写了一行字:“此非毁坏之迹,乃觉醒之痕。”
这幅《碎台图》挂出的第二天,怪事发生了。
全国各地,那三百多处被毁的“公说理处”,一夜之间又重新立了起来。
百姓们没有用新石料,而是自发地将那些残砖碎石重新垒好,用水泥浇筑。
新台子看上去伤痕累累,却比之前更坚固。
在一个新建的石台上,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孩童,用石子歪歪扭扭地刻下了一行字:“打不烂的理,压不住的声。”
议政厅里,气氛比冰窖还冷。
苏清漪看着面前一帮联名上奏的元老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这帮老狐狸想把“暂空座”改成“代议尊位”,还要设品级、定任期,说白了,就是想把这头刚出笼的猛虎,重新塞回他们熟悉的官僚体系里去。
她没说话,只是让人取来一只粗陶碗,当着所有人的面,盛满了清水。
她举起碗,平视众人:“若我把这碗抬高三尺,水会变多吗?”
满堂死寂,没人敢接这个话茬。
苏清漪手腕一斜,碗里的清水哗啦啦地流了一地,很快渗进了地砖的缝隙里。
“位越高,离地越远。”她把空碗轻轻放在桌上,发出一声脆响,“水,终究是要归田的。”
随即,她看也不看那份联名奏折,直接宣布:“即日起,所有议事台不设等级,参与者一律称为‘述议人’。所录言论,皆用白话,一字不修,一字不删。”
当夜,京城各大市集的墙上,就贴满了由三十六州同步誊抄来的、第一日议事的全部内容。
上面全是些“俺觉得这税不该这么收”“王二麻子家的地被占了”之类的土话,却比任何圣旨都看得人心里发烫。
影阁的密室里,柳如烟把玩着一封刚截获的密信,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意。
信是某个藩王写的,想借着民间自发出现的几尊陈默神像大做文章。
他打算把神像迎进宗庙,奏请朝廷封陈默为“护国战神”,再派自己的心腹去主持祭祀,把这股民间声望牢牢抓在自己手里。
“想玩捧杀?”柳如烟把信纸捻成一团,随手扔进了烛火里,“那就让你们捧个够。”
她没去揭穿,反而动用影阁的财力,暗中资助了一大批手艺低劣的匠人,让他们连夜赶制了上千尊陈默的“神像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