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神像五花八门，粗糙得可笑。
有抱着孩子在哄的，有蹲在街边呼噜呼噜吃面的，甚至还有一尊被放在酒肆门口，塑成了醉卧街头、裤管高高卷起的滑稽模样。
百姓们路过，非但不拜，反而指指点点地笑开了。
“嘿，这不就是隔壁陈二狗喝多了的样子嘛！”
渐渐地，再没人把这些神像当回事。
直到某天清晨，那个藩王的府邸门前，竟然也被人悄悄摆上了一尊。
那尊像塑的是个贼眉鼠眼的猥琐小官，底座上刻着三个大字：“你也配？”
藩王气得当场砸了那尊像，却也彻底断了“造神”的念头。
南方的稻区，程雪孙儿的“田碑复刻”遇到了硬骨头。
宗族长老们以“外姓字入界，祖灵不安”为由，坚决抵制。
程雪孙儿没跟他们争辩，只是让村里的孩子们，每天傍晚敲着小锣，在村里边走边唱一句新编的童谣：“你家碑上没名字，是你爹没本事。”
起初，长老们气得吹胡子瞪眼，认为这是赤裸裸的挑衅。
可半个月后，有个少年，趁着夜色，偷偷在自家门口的石碑上，刻下了邻村一个恩人的姓名。
他爷爷发现后，气得抄起拐杖就要打，可手扬到半空，却停住了。
老人看着碑上的字，浑身颤抖，哑着嗓子问孙子：“你还记不记得，去年咱家快饿死的时候，是谁半夜送来了一袋糙米？”
少年答了那个名字。
老人沉默了许久，扔掉拐杖，亲自取来磨石，一点点磨平了祖宗传下来的旧碑，然后颤巍巍地刻上了一行新字：“救我者，西岭李阿贵。”
北疆的军营里，韩九发现有些将领把“念名”的仪式搞成了点卯报数，早已没了当初那股子血气。
他没发火，也没责罚，只是孤身一人，去了最偏远的一个哨所，跟那里的士兵同吃同住了十天。
临走的前一晚，天降暴雨，电闪雷鸣。
韩九独自走到那口铜钟下，抓起木槌，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。
他敲了整整一百响，每一响，都清晰地报出一个阵亡将士的全名、籍贯，以及战死的具体情形。
雨声，雷声，钟声，还有他那沙哑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，混杂在一起，震得整个哨所都在嗡嗡作响。
第二天清晨，雨停了。
全营将士不用任何人下令，自动在钟下列队，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前，敲响铜钟，回应着昨夜的亡魂。
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九边，各营地纷纷恢复了最原始的夜祭。
朝廷听闻此事，想颁布一套“忠烈典仪”以示嘉奖。
韩九的回书只有八个字：“他们不需要仪式，只需要被记住。”
京城里，一股暗流也在涌动。
李昭阳发现，一群无所事事的贵族子弟，竟然组建了个什么“扶龙会”，私下里称陈默为“潜龙主”，整天密谋着拥立新君，好让他们自己成为开国元勋。
李昭阳没动用兵权去镇压，反而乐呵呵地邀请这帮青年才俊，说要带他们去边关“开开眼界”。
队伍行至前线，恰逢风沙蔽日。
李昭阳指着远处一个若隐若现的哨卡，命令他们：“一人一袋军粮，徒步十里，送过去。”
这些公子哥何曾吃过这种苦，一个个叫苦不迭。
返程时，一个带头的公子终于忍不住抱怨：“这般苦役，岂是我等未来宰辅所为？”
李昭阳勒住马，指着不远处沙丘下的一缕炊烟，笑了：“看见那个埋头煮饭的老兵了吗？他儿子去年刚考中秀才。他儿子在信里写：‘父持刀卫国，儿执笔为民，两全矣’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这群脸色发白的青年：“你们削尖了脑袋想当的‘开国元勋’，人家连想都没想过。”
众人一时全都默然。
回去的车上，不知是谁，第一个悄悄撕碎了怀里的“扶龙盟书”。
几场不大不小的风波，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平息了。
大周这艘老船，似乎在颠簸中找到了新的航向。
又过了些时日，京城的天气渐渐暖和起来。
陈默独自一人走在街上，没人认出他。
他信步而行，不知不觉，又走到了那座已经许久未曾踏足的皇宫门前。
守门的禁卫换了新面孔，见他衣着朴素，也未加盘问，只是例行公事地侧了侧身。
他穿过空旷的广场，踏上汉白玉的台阶，那扇曾经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大殿殿门，此刻正虚掩着。
一阵阵孩童的嬉笑声和女人的谈笑声，正从门缝里传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