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上面贴的,是比官府榜文更烫手的玩意儿——人心。
陈默压了压斗笠,没回相府那座金碧辉煌的笼子,而是像滴入大海的水珠,悄无声息地滑进了那条满是烟火气和叫卖声的下九流巷子。
茶馆里人声鼎沸,但他只觉得这热闹底下透着一股子虚火。
旁边桌上,两个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正对着刚刊印的《庶民纪》唾沫横飞,满口“圣人微言大义”,恨不得把那书皮都供起来。
可就在他们脚边,一个卖菜的老妇正跪在地上,拽着个衙役的裤腿哭得撕心裂肺:“官爷,那摊位真是俺家占了三代的,怎的王财主一句话,俺就得挪到这臭水沟边上?”
那衙役一脸不耐烦,一脚把老妇的菜篮子踢翻,烂菜叶溅了一地:“书上写的是书上的事,衙门里有衙门的规矩。这地界归谁管?归印章管!你有印章吗?”
读书人嫌那老妇吵,皱着眉换了个座,继续高谈阔论陈默大人的“爱民如子”。
陈默端着粗瓷大碗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。
茶水浑浊,上面还飘着半截茶叶梗。
他抿了一口,苦涩得像是嚼了一嘴黄连。
书是好书,道理也是硬道理,可一旦落地,就被这些中间赚差价的“二道贩子”给截胡了。
在百姓和那些高大上的道理之间,还隔着厚厚一层名为“规矩”的牛皮纸,捅不破,看不穿。
他放下茶钱,没动手揍那个衙役,那太低级。
他起身走到那面斑驳的土墙边,手指并拢如刀,内劲含而不吐,在墙皮上硬生生刮下了半寸厚的泥灰。
粉尘簌簌落下,几个苍劲的大字像是从墙骨子里长出来的:
“此处若设民评台,何须跪地喊冤?”
没有落款,只有一股子让人膝盖发软的凛冽刀意。
第二天清晨,那衙役打着哈欠来收“卫生费”时,傻眼了。
十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,也不知是哪儿来的默契,连夜搬来了几块压磨盘的大青石,就在那墙根底下垒了个四四方方的高台。
台上空无一物,就侧面刻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:“公说理处”。
那衙役刚想骂娘,却发现那卖菜的老妇已经颤巍巍地爬上了台。
她也不跪,就那么盘腿一坐,指着衙役的鼻子,把昨儿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
不用惊堂木,不用喊威武。
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,那眼光像是一把把小刀子,刮得衙役浑身发毛。
到了第三天,事情闹大了,连京兆尹都被迫黑着脸亲自来了。
他本想摆官威,可看着墙上那行字,再看看底下乌压压几千双盯着他的眼睛,愣是没敢坐那把太师椅,硬着头皮站在台下听完了老妇的诉状,最后不得不捏着鼻子判了衙役停职,摊位归原。
人群轰的一声炸了,有人高喊:“墙上有话,官得照办!”
这把火,算是烧起来了。
相府深处,苏清漪看着手里各地送来的密报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有些州府倒是学得快,也在衙门口弄了个“暂空座”,可旁边站着八个带刀侍卫,谁敢上去坐?
那位置擦得锃亮,那是给上级检查看的,不是给屁股坐的。
“想玩形式主义?”苏清漪把密报往桌上一扔,转头对身边的侍女吩咐,“让学宫那帮闲得发慌的学生动起来。不用写文章骂,他们皮厚听不懂。去演,演给大伙儿看。”
没过几天,一出名为《议事六问》的短剧就像野草一样在三十六州的勾栏瓦舍里疯长。
戏台上就四个人。
一个穿着补丁衣服演百姓,三个穿着大红官袍演老爷。
百姓问:“粮税为何涨?”
甲老爷推乙老爷,乙老爷推丙老爷,三个人在那儿打太极、踢皮球,嘴里全是之乎者者。
最后那个演百姓的急了,也不跪了,直接一撩袍子,大马金刀地往那块道具石头上一坐,反问了一句:“咋的,你娘生你的时候,给你批过文牒吗?没文牒你是个什么东西?”
台下哄堂大笑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这一句“没文牒你是个什么东西”,成了坊间最流行的梗。
有刺史恼羞成怒,派兵要去封戏班子。
结果衙役刚到门口,就被一群本地的学生娃娃给堵了。
这帮读书人也不动手,就齐刷刷地背那句台词:“你说的话不算数,除非你能赢过街头一台。”
舆论场上,柳如烟也没闲着。
她发现几个权臣在那儿搞小动作,花钱雇说书人把“暂空座”说成是陈默收买人心的邪术,想把水搅浑。
柳如烟坐在影阁的房梁上,手里剥着橘子,把橘子皮扔得老远。
“跟玩阴的?”她打了个响指,“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‘降维打击’。”
第二天,各大茶馆就多了个新段子——“盲人摸象新编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