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个盲人摸象,摸到腿的说是柱子,摸到鼻子的说是蛇,吵得不可开交。
最后跑来个扎冲天辫的小孩,指着那把没人坐的椅子说:“你们争个屁啊,那椅子上早就没人了,谁坐上去谁才是那头象。”
百姓们听得乐不可支,转头就对那些散布谣言的人说:“听见没?连瞎子都比当官的看得明白。”
而在这股风吹不到的田间地头,程雪孙儿正在处理一桩烂摊子。
两个村为了抢水,械斗了一上午,脑袋打破了七八个。
双方族长都搬出了祖宗家法,说“祖辈留话不能改,这水就是俺们的”。
程雪孙儿没带兵,也没讲大道理。
她让人搬来一块石碑,就立在两个村中间的渠首上。
“既然都听祖宗的,”她淡淡地说道,“那你们两边各出一句话,只要是你们祖上最常挂在嘴边的,我就让人刻在这碑上。以后水怎么分,听碑的。”
两个族长面面相觑。
左边的想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做人留一线,日后好相见。”
右边的脸红了红,说道:“帮人就是帮自己。”
字一刻上去,刚才还举着锄头拼命的汉子们,突然就觉得手里的家伙事儿变得千斤重。
三天后,水渠通了。
第一瓢水舀上来,两个村的一群光屁股娃娃凑在一块儿喝了个饱。
北疆的风更硬,韩九面对的是一群刺头。
九边义勇营,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油子。
朝廷想收编,他们脖子一梗:“老子打仗是为了保家,不是为了给这帮软蛋官老爷当狗。”
韩九没逼他们穿号衣,只是让人在每个营地中间,挂了一口铜钟。
“这钟不报时,”韩九摸着粗糙的钟身,“只念名。”
第七天夜里,一个当初闹得最凶的独眼老兵,抱着个酒坛子走到钟下。
他敲了一下,报了一个名字。又敲了一下,报了另一个。
敲到第三十七下的时候,他突然嚎啕大哭:“昨夜我梦见柱子了,他问我,这仗打完了,咱们到底算谁的兵?”
老兵抹了一把脸,转头看着身后那群沉默的弟兄:“我想明白了,咱们谁的兵都不是。咱们上书,就写八个字——无隶属籍,唯属山河。”
消息传回京城,那些原本担心义勇造反的言官们彻底闭了嘴。
京城的禁军大营里,气氛却诡异得吓人。
几个拥兵自重的高级将领,正在密谋搞个大新闻。
他们整了一份万言血书,准备第二天一早就去“请愿”,逼陈默黄袍加身。
只要陈默当了皇帝,他们就是开国功臣,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。
李昭阳闯进来的时候,这帮人正歃血为盟呢。
他也没废话,直接跃上点将台,拔出腰刀,寒光一闪,那份写满了名字的血书就被劈成了两半。
“想当从龙之臣?”李昭阳把断刀往地上一插,震得木台嗡嗡作响,“咱们这身甲上的血,是为了让天下不再有皇帝,不是为了给你们换个新主子!”
他指着底下那一千多号大头兵:“来,你们说,要是今天让你们选个头儿替你们说话,你们选谁?”
底下沉默了一瞬,随即炸了锅。
“俺选三队的张哥!上次俺中箭,是他背俺回来的!”
“俺选老家村正!他分地最公道!”
没一个人提这几个将军的名字。
当晚,那几个密谋的将军回家,发现枕头边都多了块小木牌,上面用刀尖刻着一行小字:“你还记得第一个替你挡箭的人叫什么吗?”
一夜之间,那场还没开始的政变,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散了。
风气变了,世道似乎也在变。
“公说理处”像雨后春笋一样在各地冒了出来,有的就是个土台子,有的是块大石头。
只要有个地儿,百姓就能上去说道说道。
但陈默站在城楼上,看着远处夜色中隐约可见的火光,眉头却没松开。
那些习惯了高高在上的人,不会甘心就这么被一群泥腿子指手画脚。
就在这天夜里,几个黑影趁着月色,悄悄摸到了城南那座“公说理处”的台子下。
手里提着的,不是申冤的状纸,而是淋了火油的柴火和沉甸甸的铁锤。
黑暗中,一声火折子被吹亮的轻响,显得格外刺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