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碑一立,神了。
第二年张家湾遭了水灾,还没等官府动手,那个立碑的村子全村出动,扛着粮食就去了。
事后,张家湾也在自家地头立了碑,上面就回了一句:“你救过我们的话,我们一直记得。”
程雪孙儿站在田埂上,看着雨水把新刻的石碑冲刷得发亮,轻声对身边的随从说:“情义这东西不是施舍,是把别人的话,当成自己的根扎进土里。”
而北疆的风,依旧带着血腥味。
韩九在边关整了块地,没立那种歌功颂德的巨碑,而是建了个“无名冢园”。
园子里只有一口大铜钟,旁边挂着个木槌,上书:“敲一下,念一人。”
刚来的新兵蛋子不懂,抓着脑壳问:“将军,俺都不认识埋的是谁,念给谁听啊?”
一个缺了只胳膊的老兵把他拽过去,并肩站着,抓起木槌“当”地敲了一下:“第一声,念给俺哥。第二声,念给你叔。这第三声——”
老兵顿了顿,声音有些发颤:“是念给下一个要死的人。不管是你还是我,咱们得先替他念完,省得到时候路上冷清。”
韩九听完,当天就下了军令:把这钟的图样发往九边。
那一夜,大周万里的边防线上,钟声此起彼伏,汇聚成雷,听得敌军心惊肉跳,以为是大周的什么新式音波武器。
这股子劲儿,终于把李昭阳这位皇子也给“带歪”了。
他奉诏回京那天,百官在朱雀大街排成了长龙,准备迎接凯旋的统帅。
结果李昭阳连个面都没露,骑着马直接绕进了贫民窟的那条烂泥巷子。
他在“小儿议政堂”门口勒马,翻身下来,身上的甲叶子哗哗作响。
一群正在争论“谁家鸡多吃了一把米”的娃娃瞬间围了上来。
“大将军!”一个虎头虎脑的孩子仰着头问,“你说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呀?”
李昭阳蹲下身,视线跟这群还没长开的生瓜蛋子齐平,笑得一脸褶子:“天下啊,是那个每天起早贪黑做饭的人的,是夜里点灯读书那个穷秀才的,也是你们这群敢在墙上乱写乱画的捣蛋鬼的。”
“那你呢?”孩子眨巴着眼。
“我?”李昭阳拍了拍腰间的刀柄,“我就是个给你们看大门的,手里拿把刀,谁敢来抢你们的饭碗,我就砍谁。”
说完,他翻身上马,留下一巷子的笑声。
而此刻,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陈默,正站在皇宫最高的那一级台阶上。
面前是那张象征着至高无上的龙椅。
身后,苏清漪、柳如烟、程雪孙儿、韩九、李昭阳,这些在大周跺一脚都要抖三抖的人物,正并肩而立,谁也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陈默没有坐上去。
他走到大殿那几根雕龙画凤的金丝楠木柱子前,伸手摸了摸。
原本威严的盘龙浮雕至偷偷溜进来的百姓随手刻的。
“到此一游。”
“这儿真暖和,可惜不让睡觉。”
“下次带俺家娃来看一眼。”
字丑得千奇百怪,有的甚至就是个歪歪扭扭的记号。
陈默看着看着,忽然释然地笑了。
他转过身,大袖一挥,带起一阵穿堂风。
风吹过那张空荡荡的龙椅,仿佛有无数个看不见的身影正争先恐后地往上挤,热热闹闹地落了座。
“走了。”
陈默扔下这两个字,头也不回地顺着台阶往下走。
他没有回那座显赫的宰相府,也没有去兵部领赏。
在那高高的宫墙拐角处,他随手扯下了身上的锦袍,露出了里面早已穿好的一身粗布短褐。
夕阳把他拉长的影子投在宫墙上,一点点缩短,最后彻底融进了即将喧闹起来的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