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静坐三日。
太庙高阶之上,风停了,人声也远了。
那片竹简燃尽后留下的灰痕,就在他手边的香炉里,冰冷,死寂,像一个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。
他阖着眼,可整个京城,甚至百里之外的田垄与村庄,却从未如此清晰地呈现在他的感知之中。
武道真眼早已超越了视物的范畴。
此刻,它是一只耳朵,贴在九州大地的胸膛上。
他“听”见一个躺在漏雨草棚里的老农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。
一口陈年的浊气,没能咳出来,永远梗在了喉咙深处。
老农最后望向窗外的田埂,眼神浑浊,嘴唇翕动,没发出声音。
但陈默听见了。
田该修了。
他“听”见一个寡妇,被两个村里的闲汉堵在墙角。
她的嘴被一只油腻的大手死死捂住,只能发出呜呜的悲鸣。
她的眼睛瞪得像铜铃,死死盯着那两个正在瓜分她最后半袋米的男人。
那是里正的两个侄子。
她想喊,里正夺粮。
喊不出来。
陈默从香炉里,用指尖捻起一撮冰冷的灰。
他又提起身边那壶已经凉透的茶水,倒了一些在掌心,与灰烬混在一起,调和成一种近乎于墨的粘稠液体。
他抽出一片新的空白竹简,没有犹豫,指尖落下。
“永昌七年冬,北境戍卒三百七十二人,冻毙于风雪途中,无人收骨。”
字迹带着一种活物般的湿润感,渗入竹简的纹理。
当最后一个“骨”字写完,异变陡生。
字迹的边缘,竟泛起一圈极淡的血色纹路,像毛细血管一样蔓延开来。
更诡异的是,那些刚刚落下的灰烬,仿佛被赋予了生命,开始在字句的旁边自行蠕动、攀爬、重组。
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名字,在那些戍卒的记录旁浮现。
籍贯、年龄、家中有几口人……信息残缺不全,却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、属于活人的气息。
不是他写的。
是那些散在天地间的执念,借着他的手指,在人世间留下了第一道抓痕。
同一时间,千里之外的江南。
苏清漪站在一座新立的“念坛”前。
一个眼盲的老叟,正对着炉火,絮絮叨叨地讲述亡妻的生平。
从她爱吃哪家的桂花糕,到她绣出的第一对鸳鸯,琐碎得让旁人发笑。
苏清漪没有笑。
她让人将老叟这七天来的每一句“废话”都记录下来,投入那只特制的“返魂饮”炉中焚烧。
七日之后,炉火熄灭,冰冷的炉壁内侧,竟凝结出了一层半透明的晶膜。
晶膜之上,光影流动,一个温婉女子的身影浮现,她的一生,从垂髫到白发,从被强征入宫做绣娘的绝望,到最终绝食而亡的凄凉,无声地演了一遍。
当夜,这幅由记忆凝结的影像,被投射在文渊阁的夜空中,亮如白昼,满城皆见。
次日,工部尚书告老还乡,辞表中只有一句:“臣父曾掌织造,今知罪孽深重。”
苏清漪看着那份辞表,只淡淡吩咐一句:“各地念坛,增设‘无名者志’,专录琐碎事,专记无名人。”
西北边陲,影阁的密报送到了柳如烟手上。
一处暗设的“哑牢”,里面关满了因言获罪的人,舌头全被割了。
柳如烟看完,脸上那股子妖娆的媚笑反而更深了。
她没派人去劫狱,只让手下最顶尖的易容高手扮作游医,带着几张“梦丝卷”的残页,磨成细粉,混进了牢里的吃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