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满牢的哑巴囚徒,像是集体中了邪。
他们不睡不喝,只用指甲,疯狂地在牢房的墙壁上抓挠,抠出一道道血痕。
那些血痕交织在一起,竟拼凑出了一首百年前就被朝廷禁绝的民谣,《断喉曲》。
柳如烟命人将整面墙皮,连带着血与土,完整地剥离下来,用快马送到京城,直接挂在最热闹的几家酒楼大堂。
旁边只题了一行字:他们吃的是饭,吐的是血。
没过几天,这首曲子就成了京城孩童们跳房子时哼唱的调子。
官府想禁,却发现连自家孩子都在唱,根本无从下手。
更南方的稻米之乡,程雪孙儿遇到了新麻烦。
她推行的“铭文助学金”,在最偏远的山村还是有孩子上不了学。
她没去申请更多的拨款,只是让乡吏把当地历年逃学、辍学孩童的名单,投入那只烧制“暖砖”的窑炉中。
一夜如火。
第二天开窑,一批新砖的表面,竟天然浮现出了一幕幕画面。
一个瘦弱的女童,蹲在田埂上,正用一根小树枝,对着泥地,一遍遍写着自己的名字。
风一吹,雨一打,字就花了,她就再写。
程雪孙儿将这块砖摆在村口,召集全村的老农来看。
一个豁牙的老汉当场就哭了,他认出那是邻村失踪了好几年的孙女。
消息传开,周遭十七个村子,没等官府下令,竟自发凑钱,不到半月,就在山坳里建起了一座新学堂。
学堂的奠基石上,只刻了一句话:“娃写的第一个字,必须是‘不怕苦’。”
边军大营,韩九的脸色阴沉如铁。
他查到一批阵亡将士的抚恤金被层层克扣,甚至冒领,而死者远方的家属,竟还以为自家儿子只是在边关断了音信。
他没去砍那些贪墨的官吏。
他让人将那份死亡名单投入一只巨大的“回音瓮”中,每到午夜,便烧一封从士兵那里收集来的、未寄出的家书。
第七夜,瓮中,竟隐隐传出了无数妇人压抑的哭声,那是在千里之外,母亲们梦中的哀嚎。
韩九沉默地听了一夜。
天亮后,他亲率死士,带着一袋袋“言粮”和半块新铸的“忆刃”铁片,挨家挨ip户地去敲门。
他不说废话,只将铁片递上,沉声道:“你儿子是英雄,他守到了最后一刻。”
数十户人家,从最初的茫然,到最后的嚎啕大哭,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。
自此,边军的家属,成了军心最坚固的后盾。
而李昭阳,则在巡视一处旧战场时,看到了那些散落在荒草间的白骨。
他本欲下令就地掩埋,一个跟他多年的老兵却拦住了他:“将军,再等等吧,说不定家里人还在找。”
李昭阳心头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。
他下令全军脱甲,每人取下自己那块刻着姓名籍贯的铜制兵牌,在每一具白骨旁,深深埋下一块。
当夜,狂风暴雨。
次日天晴,士兵们骇然发现,一夜之间,坟前的泥土竟自行翻涌,将那些散落埋下的铜牌,一枚枚推至地面,整整齐齐地排列成行,如一个沉默的军阵。
李昭阳望着那片军阵,许久,对着远方低语:“兄弟们,这下,有回家的路了。”
太庙之巅,陈默手中的竹简,第二次无火自燃。
升腾的灰烬在半空中盘旋,汇聚,最终凝成一行新的、更加清晰的大字,悬停在他面前。
——下一个该说话的,是你吗?
风吹过,字迹溃散成烟。
陈默缓缓睁开眼,那双眼睛里,没有了俯瞰天下的威严,只剩下一种近乎于疲惫的平静。
他站起身,掸了掸身上的灰尘。
脚步声响起。
他没有走向皇宫,也没有走向任何一座象征权力的高台。
他的脚,踩着布鞋,一步步走下石阶,走向京城里那片最喧闹、最拥挤、也最破败的城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