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儿是闫家兄弟给闫埠贵办白事的日子,算上发现老爷子没了,这已经是第二天了。
闫家今儿这白事办得极简,倒不是刻意省着,实在是闫埠贵生前太不招人待见——
跟邻里街坊处得僵,跟自个儿儿女也没多少情分,压根没人乐意给他铺张。
西厢房那旧门帘被扯了下来,换了半幅素白布,耷拉在门框上,
风一吹便簌簌发抖,透着股子挥之不去的冷清。
屋里设了个简易灵堂,没那么多穷讲究。
老北京胡同里的白事,本就图个“凑活人场”,可到了闫埠贵这儿,连场都凑不热。
屋子正中的八仙桌上,摆着闫埠贵的黑白遗照——具体哪年拍的,早没人记得了,
儿女们也是翻箱倒柜才找出来的。
照片边上围了一圈黄纸小幡,风从门口钻进来,幡角轻轻晃悠,
倒比屋里的人多了几分生气。
桌前搁着个粗瓷大碗,里头插着三炷香,青烟袅袅缠缠绕绕地飘向房梁,
混着纸钱燃过的焦糊味儿在屋里打旋儿,更添几分沉闷。
桌腿边摆着个瓦盆,是专等出殡时摔的。
屋里的闫解放耷拉着脑袋,闫解旷满脸不耐烦,
连闫解娣的应付都透着股不情愿,不过是做给街坊看的体面。
五十岁的闫解放,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腰里系着根麻绳,
跪在破褥子上,正跟对面装扮相近的弟弟闫解旷低声拌嘴,
半分缅怀老爷子的意思都没有。
俩人争的,正是这西厢房的归属,还有闫埠贵生前当老师、
死后该得的那笔退休补贴,字字句句都透着精明的算计。
东墙根儿倚着俩小板凳,是给守灵人预备的,却自始至终没人坐。
墙上没别的物件,就贴了张黄纸,上头是胡同里小学王老师写的字:
“闫门埠贵老大人千古”。
一笔一划都透着郑重,倒比闫家儿女还走心些——毕竟王老师跟闫埠贵是同行,
多少念点旧情,不像这几个亲儿女,眼里只剩利益。
屋里没开灯,光线昏沉沉的,就香头那一点火星,
在暗里忽明忽灭,映着八仙桌下摆的几个苹果和点心。
那还是闫解娣特意带来的,不是多念着老爷子,不过是怕街坊议论闫家儿女不懂事。
屋里的冷清,跟院外头的客气劲儿反差别提多大了。
外头的人凑在一块儿小声唠嗑,没一句是念叨闫埠贵的好。
院门口的槐树上,挂了串白纸条,风一吹就哗啦作响,
透着股肃穆,却压不住院里的疏离。
五十五岁的闫解成,看着比实际年纪老了十岁,倒像个六十出头的人,嗓门却依旧亮堂。
他忙着招呼每个从垂花门进来的老街坊,脸上堆着客套的笑,心里却门儿清:
这些人来全是冲人情,跟老爷子半毛钱关系都没有。
“郑叔!您老不再多待会儿?喝口茶再走啊!”
闫解成跟在老郑头身后往外送,嘴里不住地客套,语气里却没多少挽留的真心。
老郑头摆了摆手,脚步没停:“不了不了,解成,事儿到了就成,你们也忙。”
今儿闫家这白事是真简单,简单到来人就只能喝口茶、抽根烟,
随完份子钱便能走,半点儿虚礼都没有。
大伙儿也乐得干脆,没人愿意多待——毕竟,
谁也不想跟闫埠贵这号人再多牵扯,哪怕是死后。
老郑刚走,刘光福就火急火燎地扎了进来。
他跟闫解成简单寒暄两句,眼皮都没往厢房抬一下,
压根没想着进屋给闫埠贵鞠个躬,径直奔着石榴树下的桌子去了。
从包里掏出五块钱,递给管账的王老师,动作麻利得很,像在完成一项任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