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香主回到后堂,脚步比出去时沉重了些,几个香主跟着鱼贯而入,谁也没有说话,许香主在上首坐下,没有看地图,只是坐着,手搁在膝盖上,目光落在案上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上,灯芯已经烧焦了,弯成一个小小的黑圈,还在倔强地亮着,照着他半张脸,明暗不定。
沉默了好一会儿,一个香主终于忍不住先开口了,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后堂里回荡,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焦躁:“大哥,先是孔家口佛兵造反,然后又是刺杀,之后还会闹出什么事来,谁也说不准,大哥,您要咱们忍,弟兄们也能忍,可现在这模样,光咱们忍也没用了啊,
另一个香主接上话,声音有些低沉,但话语中夹杂的焦躁之情,却也很明显:“大哥,如今咱们教内是上上下下一片浮躁,这火都已经堆起来了,积在心里头不往外放,一定会烧到自己身上!继续这样下去,都不用红妖来打咱们,咱们自己就得垮了。”
又有香主开口附和,说话很慢,但每句都沉甸甸的:“大哥,如今这情况,在座的弟兄们想要打,八卦军的将士们想要打,这样到最后憋屈死,还不如奋力一搏,死了也干脆。”
众人纷纷附和,一片喊打之声,声音此起彼伏,像一锅烧开的水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有人倒是没开口,可他们的沉默不是反对,而是还留着一分体面和敬重,等着许香主点头。
香主一直没说话,他坐在那里,手搁在膝盖上,他的脸半明半暗,看不清表情,可他的眼睛是亮的,亮得有些奇怪,像是一潭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,等众人的声音渐渐低下去,低到最后只剩下后堂里粗重的呼吸声,许香主才缓缓开口,没有拍桌子怒斥,也没有像以往那样苦口婆心地劝说,只是叹了口气,充满了疲惫和无奈的感觉。
他环视了一圈,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,他的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:“向豫南进兵,与红妖开战,在座的弟兄,有没有反对的?”
后堂里一片安静,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举手,没有人摇头,许香主等了一会儿,又等了一会儿,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,他把每个人的脸都看了一遍,然后缓缓点了点头,他已经很清楚了,这些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,全部都站在了他的对面。
许香主又叹了口气,忽然想起了当年的山东之役,当年的金陵城内、红营军民,也是无数的人高呼北伐、喊打喊杀,那位红营的侯掌营,连着写了五篇文章反对北伐,可依旧压不住汹汹民意,最终还是只能出兵山东,果然就遭到了一场失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