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收时节,豫南,天还没亮透,田里就已经有人了,露水重,打湿了裤脚,黏糊糊地贴在腿上,麦子已经完全成熟了,随着清晨的微风微微摇晃,割麦的人弯着腰,镰刀划过,咔嚓咔嚓,一茬一茬地倒下去,捆麦的人跟在后面,把散在地上的麦子拢起来,扎成捆,码在田埂上,几个半大孩子提着篮子,在割过的田里捡漏下的麦子,低着头,走得很慢,生怕漏了一颗。
田埂上,一副担架正缓缓地被人抬着往前走,担架很简陋,两根竹竿,中间绷着块帆布,上头铺着条薄被,应富贵躺在上面,身上盖着件旧棉袄,脸色苍白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起皮,像久旱的田地。
他已经病了一阵子了,还是老毛病,一直反反复复,医生说是操劳过度,要静养,可他静不下来,北方根据地的工作千头万绪,秋收、征粮、整军、备战,哪一样都离不开他,担架晃晃悠悠的,他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
正在田里头的李文清赶了过来,看到应富贵这副模样,没有出声,默默跟在一旁走着,他本来想劝应富贵多歇歇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他知道劝不住,劝说的话他说了好几年了,应富贵一次都没听过,李文清也只能安安静静地跟着,让应富贵在担架上稍稍休息一下。
田埂不好走,坑坑洼洼的,抬担架的人走得很小心,生怕颠着病人,可再怎么小心,担架还是晃,应富贵忽然睁开眼睛,没有看李文清,望着那片正在收割的麦田,麦子黄了,可黄的不精神,大多的扁扁的,粒不够饱,杆也细,风一吹就弯,像是撑不住自己的分量,今年雨水少,该下雨的时候没下,不该下的时候倒下了几场,种田的人看天吃饭,天不给饭吃,谁也没法子。
“李委员呢?怎么还没找来?”应富贵问道,声音不大,有些沙哑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他一扭头看见跟在担架旁的李文清,微微一愣,没有什么闲聊便直接问道:“文清来了啊,如何?今年秋收,收成怎么样?”
李文清沉默了一下,语气有些严肃:“不好,夏收的时候就是歉收,比往年少了将近两成,秋收到现在,割了一半了,比去年同期又少了两成,我们这好歹还算是有收成,北方有些我们扶持起来的两面村,干脆就绝收了,连种子都没收回来。”
李文清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我已经安排人去金陵了,按照目前的情况,歉收是跑不了了,只能靠南方输粮救济了。”
应富贵没有说话,他望着那些弯腰割麦的人,望着那些瘪瘪的麦子,望着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,沉默了很久,才喃喃说着,不知是说给自己听,还是说给李文清听:“我们这些年,花了大力气在豫南整修水利、规划田地、引入新种新肥和新技术,但今年连我们都歉收……白莲教控制的村子又会是个什么情况?必然是更严重的歉收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