川军参将刘贵从一堆碎石中爬出来,抖落身上的尘土,摇晃着站起身,左臂传来一阵刺痛,他低头一看,袖口被弹片撕开一道口子,血正顺着手腕往下淌,炮声停了,但轰鸣仍在耳中嗡嗡作响,久久不散,万家村已面目全非,那些石墙、木屋、炮台,曾经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暖光的工事,此刻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。硝烟弥漫在废墟上空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刘贵没顾得上包扎,眼前的一切让他几乎认不出这是自己驻守和一手布置、修筑的万家艮防线,之字拐的胸墙被炸得七零八落,好几处已经彻底塌陷,架在那里的两门炮,一门翻倒在碎石中,炮管扭曲变形,炮手横尸在旁;另一门不知被炸飞到哪里去了,只剩下炮架的残骸。山道上散落着人体残肢、破碎的号衣、扭曲的兵器,还有几个还没死的伤兵在血泊中呻吟。
刘贵麻木地迈开脚步,踩着满地的碎石和断木,踉踉跄跄向高处走去,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,只是本能地走着,想看看还有多少工事幸存,还有多少活人,走到一处较高的废墟上,他停下脚步抬头看去。
远处的一座山头上有一座堠台,那是万家艮的最高点,用条石和土木垒成,他曾经站在那上面,俯瞰山下的官道,心想红营若来,定要在这万家艮与之决一死战。
几乎是在他仰头看过去的同时,几发炮弹刚刚击中堠台,几道黑线划过天空,准确地落在堠台顶部,然后是爆炸,一团巨大的火光迸射而出,随即像有什么东西在内部猛烈炸开,堠台的条石被掀飞,碎石四溅,用以支撑的圆木四散横飞,厚实的夯土墙哗啦啦垮塌一大片。
紧接着,又是一团火光,然后,又是一团,那座堠台像被巨人的拳头击中,整个垮塌下来,扬起漫天的烟尘,堠台上守军的惨叫,连震耳欲聋的炮声都掩盖不住。
刘贵盯着那堆废墟,半晌没有动,开花弹,他并不陌生,川军之中也有许多,弹体里装火药,插一根引信,发射前点着,落地后爆炸。说起来,川军之中开始大规模装备开花弹,也是因为当年红营和清军的那几次大战,吴周各个军头都在大量采买制作开花弹,川军自然也不例外。
但川军装备的那些开花弹,十个里有三四个不响,有的落地半天才炸,有的干脆就是个哑弹,炸膛的事故更是不少,军中的炮手都不爱用,宁可用实心弹,至少实心弹炸膛的风险就小了许多。
刘贵负责的万家艮防线也拨了许多开花弹,但这些开花弹大多都没有送去各个炮位,而是将里头的火药、炮子拆出来,重新制作成炸药包,分给步兵使用,这种临时制作的炸药包,反倒比开花弹更为可靠。
可红营的开花弹……刘贵的目光从那堆堠台废墟移开,扫过整座万家艮山头,几轮炮击,那些暴露在外的工事,几乎全毁了,胸墙、炮位、营房、哨棚……一处不落,他亲眼看见自己的炮手刚把炮推到射击位置,一发炮弹就落在炮位上,整门炮连人带炮掀上了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