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春的寒意依旧让人忍不住发抖,但比起腊月深山里的刺骨已然温和了许多,一座名为“磨盘箐”的村庄依着一道缓缓的山梁而建,几十户土坯房或木石结构的屋舍散落在坡地和箐沟两侧,房前屋后是收拾过的菜畦和光秃秃的果树,一条从更高处山林里流下的小溪,清澈冰冷,哗啦啦地穿过村子,在一处低洼地汇聚成个小水塘,水塘边立着个有些年头的木制水磨坊,轮叶静止着,覆着一层青苔。
这里距离官道大约七八里,不算偏僻,但也非交通要冲,往日里多是种些苞谷、洋芋,养些鸡猪,交纳了租税后勉强糊口,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云南村落,这里,便是闷头的家乡。
如今的磨盘箐,却与往日有了一丝不同。村口那棵老槐树,树下的空地原本是村里里长家用来召集村民议事的地方,如今槐树上挂着几颗人头,那是之前红营工作队来后公审处决的里长和几个家奴狗腿子、税吏什么的,之前吴周拉丁摊派,这座村子自然也被祸害不轻,许多家里男人出去一趟便没了踪迹,像闷头这样幸运的被红营解救返回家中的不少,但也有许多到现在还没踪影,村子里头百来口人,女子和老弱比男人还多。
槐树下的晒场,还残留着年前一次集会的痕迹,地上有些鞭炮碎屑,一边插着几块木板,上面都是坑坑洼洼的弹痕,那是村里新组建的自卫队训练时打出来的,红营给自卫队送了些火铳,还派人教了他们如何操作,但一个工作队管着七八个村子,也不可能在村里常驻,平日里自卫队便只能自己训练,到现在水平依旧不怎么样,好在铳弹管够,没有了就问红营要,训练起来也不怕浪费。
阿土暂时留在了这个村子里,他和闷头从吴军民夫营逃出后,跟着红营队伍走了一段,后来红营主力要奔袭昆明,他们这些被解救的民夫,愿意回家的发放路费干粮,阿土家乡在更北的山区,音讯全无,又想着如今云南有红营的地方是战区,没有红营的地方又到处在抓丁,这时候回家去也难保安全,干脆跟着闷头暂时到他家乡磨盘箐呆着。
闷头的家就在村子东头,两间有些歪斜的土墙茅屋,家里头本来有一个婆娘和老母亲,闷头入城修城墙被抓了丁,好几日不知所踪,他婆娘入城去寻找,也没了消息,家里就只剩下一个老母了。
此刻,阿土正坐在屋前一块平整的石头上,就着还有些冻手的溪水,跟着闷头的母亲帮闷头修补一件破旧的夹袄,阳光稀薄,照在身上没什么暖意,但他的心却比刚逃出时踏实了许多,这里没有监工的鞭子,没有时刻悬在头顶的死亡威胁,他本是已经汉化的熟苗,在家乡也是跟汉人混居,村里人也没把他当成异族,听说他是闷头带回来的,还更添亲近。
闷头从村外匆匆走了回来,他脸色有些凝重,手里拿着几张粗糙的毛边纸,上面是红营工作队留下的简易通知和宣传材料,他之前去了更南边十几里外的一个上千人聚居的大村子开会,那里红营建了一个农会,周围村寨的自卫队,都归那个农会管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