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三刻,天色仍是沉郁的墨蓝,几颗残星疏淡地缀在天际,寒意浓重得能凝结呼吸,昆明城内的宫墙街巷尚沉浸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寂静里,只有更夫拖着悠长的尾音报着“平安无事”的梆子声,以及零星几处为早市生火的灶膛里,柴火噼啪的微响。
这座被称为“春城”的滇中都会,在冬日的清晨,依旧维持着它那份慵懒而自持的节奏,仿佛千里之外滇东北山中的厮杀、杨林行辕里的彻夜灯火、乃至整个吴周王朝风雨飘摇的命运,都与它无关。
一顶青呢官轿,由四名轿夫稳稳抬着,从城东南螺峰街一处颇为气派的宅邸中悄无声息地转出,拐上了通往皇城承天门的青石板御道,轿帘低垂,里面坐着的是以大学士衔兼吏部尚书、辅佐留守昆明的郭壮图之子郭宗汾总理云南政务的林天擎,他在轿中闭目养神,眉头也习惯性地微蹙着,带着常年处理繁剧政务留下的深刻印痕。
轿子沿着几乎空无一人的街道前行。路过近日楼附近时,隐约能听到早市开始聚集的些许人声,夹杂着挑夫沉重的脚步声和小贩压抑的咳嗽,街道两旁,商铺的门板大多还紧闭着,只有几家早点铺子透出昏黄的光,蒸腾出稀薄的热气。
街角屋檐下,以往这个时候都该挤满了蜷缩的乞丐身影,此时却一个都不见,郭丞相为支撑东征,在云南各府县大肆征发“壮丁”,昆明作为根本之地,虽也不能免俗,但毕竟有所顾忌,多是从流民、乞丐、无业游民以及城内贫苦人家中“按册索丁”,且多少给些安家钱粮,倒也未在城中激起太大的民变。
甚至,因为少了这些乞丐、闲汉之类游手好闲、滋事生非之人,近月来昆明街面的治安相比以前有了大大的好转,在巡防兵丁的弹压下,这昆明城里竟显出一种异样的、紧绷的“平静”。
轿中的林天擎对这一切心知肚明。这份“平静”,是他和留守的郑旺等人殚精竭虑、小心维持的结果。郭丞相将精锐和注意力都投向了东线,留给昆明的兵力有限,禁军统领郭壮勋虽勇猛,但理政非其所长。维持昆明稳定,保障前线粮饷民夫输送不绝,同时还要安抚城内惶惶的官绅人心,这其中的平衡,如走钢丝。
他只能尽力将征发和税赋控制在“尚可忍受”的范围内,对城中大族巨贾加以笼络威逼并用,对外则不断宣扬“丞相用兵如神,东线捷报频传”、“王师不日荡平苗寇,凯旋还朝”的消息,以安定人心。
轿子微微一顿,已到了承天门外。天色较方才亮了一些,呈现一种混沌的鱼肚白。宫门前的小广场上,已稀稀落落停了几顶轿子,一些同样须赶早朝的官员正三五成群,低声交谈着,或踩着脚呵气取暖。见到林天擎的轿子落下,几位品级较低的官员连忙躬身行礼:“林大学士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