雅克萨地区的春风,依旧带着浸骨的寒意,却吹不散雅克萨城外新翻泥土的浓重腥气。彭春与郎坦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刚刚夯实的交通壕里,两侧土壁陡直,头顶只留下一线灰白的天光,引路的戈什哈队长在前头低声道:“两位都统留神脚下,前头就到‘望台’了。”
所谓“望台”,实则是一处加宽加深的壕沟节点,顶部用粗大原木和厚土加固,正面开着数个狭长的观察孔。彭春弯腰钻进去,眼前豁然开朗,只见前方不过一里多地,雅克萨那座灰扑扑的棱堡狰狞地矗立着,木墙上人影走动,甚至能看清某些射击孔黑洞洞的轮廓。
而更近处,清军纵横交错的壕沟像一张不断收拢的巨网,已然逼至城堡外围的鹿砦障碍前,那一层战壕还没有挂上伪装网,壕里不时抛出泥土来,两侧则堆着防炮用的临时的土袋,雅克萨棱堡上俄军的火炮清晰可见,却静悄悄的没有任何炮击阻拦的意图,或许是他们也很清楚,面对这样的战壕,只有实心弹的炮击根本毫无作用。
一人正背对着他们,伏在观察孔前,举着一支单筒千里镜专注地眺望。他穿着件半旧的石青色棉袍,外罩一件磨损了边角的玄色软甲,头上只简单扣了顶鞑帽,脑后一根乌油油的辫子随意垂着,身量颇高,肩背挺拔,即便这般俯身,也自有一股凝练之气,正是黑龙江将军纳兰性德。
“将军,郎都统和彭都统到了…….”戈什哈队长低声汇报了一句,纳兰性德闻言立刻转过身来,彭春与郎坦正要按规矩甩袖跪下行礼,口称“卑职参见将军”,却被纳兰性德疾步上前,一左一右牢牢扶住了手臂。
“两位都统不必多礼,我这黑龙江将军府天高皇帝远的,不兴这一套!”纳兰性德声音清朗,带着笑意,手劲却不容抗拒,彭春和郎坦顺势起身,一起偷眼打量起眼前这位年轻的将军来。
他们和纳兰性德是见过面的,郎坦长期驻扎丰台,时常要回京上朝或理事,与纳兰明珠多有接触,自然和纳兰性德有些往来,彭春在吉林也曾随同吉林将军拜见过当时从关内而来,过境吉林将军府的的纳兰性德,他这个都统的官职,都是纳兰性德要走了萨布素之后才让他顶上的,和纳兰性德也算是有些渊源了。
如今再见到这位年轻的将军,他的相貌上没什么变化,面庞依旧是不如寻常满洲贵胄那般圆润富态,反倒线条清晰,肤色也还是长期劳动形成的微黝,一双眼睛却变得更为明亮,此刻含着笑意,眸光转动间却锐利如电,仿佛能洞察人心,嘴角自然上扬,显得亲和,眉宇间又多了几分成熟和干练的能臣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