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闷,闷热的空气里透着一股驱之不散的土烟草味。
新22师524团先遣一连上尉连长耿介民端坐在宽大的高脚竹楼里,
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。
作为先遣部队的基干,
他的任务是联络密支那南部的三个缅人大型村寨。
眼下这个寨子是最大的一个,
只要能说服这里的头人亚坎,
另外两个小寨子大概率就会跟风效仿。
为了表达远征军的诚意,
耿介民将先遣连驻扎在了距离寨子不到两公里的北边河滩上,
自己只带了十几个精干的弟兄,
没有携带重武器,只带随身配枪,
进入了这座防备森严的缅人大寨。
“亚坎头人,我们包将军的条件,
您觉得如何?”
耿介民端起面前粗糙的茶碗,
轻轻抿了一口,语气诚恳而不失分量,
“我们远征军不需要寨子里的乡亲们上前线,
更不需要你们去跟日本人拼命。
我们的底线很简单——只给提供附近的地形地图和向导人员。”
他直视着对面坐在竹藤交椅上、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的头人亚坎:
“只要你们不给日军通风报信,不给他们当向导。
作为交换,过几天我们的大部队会送来足够你们全寨吃半年的大米、面粉和豆油。
不仅如此,我们还会提供两百条英国步枪和充足的弹药,
让你们有自保的能力。”
亚坎夹着雪茄的手指微微一顿,
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,
随之而来的是深思。
老实说,亚坎最初是打算直接拒绝这帮中国人的。
但现在,他心动了。
中国人的要求确实不高。
日本人其实也没有明确要求各地村寨必须派人参军,他们的规矩,
“只要当地人不添乱,皇军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”。
如果仅仅是关起寨门“装聋作哑”,
再悄悄派一些人当他们的向导,
就能换来在这个乱世里比金子还珍贵的粮食和武器,
这笔买卖绝对划算。
亚坎吐出一口浓烟,眼神有些松动,
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身侧的二把手,
一个眼神阴鸷、留着八字胡的精壮缅人。
那二把手接收到亚坎的目光,却没有点头,
而是冷笑了一声,猛地直起身子,
一双毒蛇般的眼睛死死盯住耿介民,
突兀地发难,
“上尉先生,你们的手笔确实大方。
不过我很好奇北边山里的那些克伦人,
是不是也被你们用这种方式给招安了?”
耿介民心头微微一沉。
他深知缅人和克伦人之间因为英国人的“分而治之”政策,
有着极深的血海深仇。
他犹豫了片刻,
本着不轻易泄露情报的原则,
谨慎地答道,
“远征军的联络工作是多线进行的,
至于克伦族那边的情况,
我只是个连长,并不清楚内情。”
“不清楚?”
“不清楚?”
二把手咧开嘴,
露出被槟榔染得血红的牙齿,
吧嗒吧嗒地用力嚼着。
拿起火塘边的一根铁条,
慢吞吞地站起身,
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快要熄灭的炭火。
伴随着他的起身,
原本盘腿坐在四周阴影里的五六个精壮缅人,
仿佛接到了某种无声的信号,悄无声息地改变了坐姿,
重心前倾,手都有意无意地拢向了后腰的布带。
耿介民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,
对杀气有着野兽般的直觉。
那一瞬间,他后脖颈的汗毛根根倒立了起来。
他眼角的余光迅速扫过四周,
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令人窒息的异样,
不知何时,刚才还在外屋添水的两个老女仆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;
而守在竹楼门口的几个缅人丁壮,
正看似随意地挪动脚步,
将下楼的木梯口堵了个严丝合缝。
空气里的土烟草味似乎凝固了,
连外面的虫鸣声都听不见了。
“耿上尉,”
二把手拎着那根烧红了头的铁条,
绕着火塘缓缓踱步,
向着耿介民逼近了两步,
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那双毒蛇般的眼睛里,
原本的客套已经消失殆尽,
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贪婪与狰狞:
“你们中国人有句话,叫两头不落好。
克伦人拿了你们的枪,早晚会来抹我们的脖子。
你们远征军随便扔下几包大米,
就想让我们缅人夹在中间,去顶日本人的坦克?”
坐在主位上的头人亚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失控,
他眉头一皱,将烟斗重重磕在桌上,
厉声喝道,“昂基!退下!在客人面前瞎说什么!”
那唤作昂基的二把手,
这次却根本没有理会亚坎的呵斥。
他死死盯着耿介民,
脸上的横肉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微微抽搐,
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
“既然你连一句交底的真话都不肯说,
那这点物资,恐怕是不够买我们整个寨子的命啊。”
耿介民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。
他知道,这绝对不是讨价还价的态度!
“你想干什么?!”
耿介民猛然起身,右手如闪电般探向腰间,
拇指已经拨开了手枪枪套的保险皮扣。
他身后的两名远征军士兵也瞬间反应过来,
猛地端平了冲锋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