塞雅的动作很轻,很慢,像是在包扎一个孩子。包扎完了,她站起来,看见陈子昂。
“都护。”她说。
陈子昂看着她。“伤兵多吗?”
塞雅点了点头。“很多。药不够了。”
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:“俘虏营里还有药吗?”
塞雅愣了一下。“都护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先紧着伤兵用。不管是唐军还是吐蕃人。”
塞雅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低下头。“是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“都护。”
陈子昂看着她。
“您是个好人。”她说。然后她走了。
陈子昂站在那里,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他忽然想起康必谦,想起那个老人坐在菩提树下,抱着贝叶经,晒着太阳。想起他说:“好人还不够。要成佛,还得把那一层窗户纸捅破。”他不知道那层窗户纸是什么。但他知道,他还没有捅破。吐蕃不是外人。
天快亮了。陈子昂没有睡。他坐在营帐里,面前摊着那张地图。地图上,大非川、乌海、积石山,那些地方都画了圈,画了叉,写了密密麻麻的注记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拿起笔,在积石山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。这是这场仗最关键的地方。不是乌海,不是大非川,是积石山。是那些火药。是一千五百斤的黑火药,埋在山道上,炸掉了论钦陵的粮草。
他又想起薛仁贵的教训。薛仁贵输在哪里?除了轻敌,他还输在粮草。
五万大军在高原,论钦陵断了唐军的粮道,薛仁贵就输了。再强大的军队,没有粮草,也会失败!
所以陈子昂不能让论钦陵断他的粮道。他要先断论钦陵的粮道。这就是他和薛仁贵的不同。薛仁贵想着怎么打,他想着怎么不让别人打。
他放下笔,站起来,走出帐篷。天边已经泛白了,一线灰白的光从地平线上慢慢漫过来,照亮了那些还在冒烟的帐篷,照亮了那些还在睡觉的士卒,照亮了那些堆在一起的尸体。他站在那里,望着那片光,忽然想起乔小妹。想起她站在门口,抱着陈光,看着他说:“平安回来。”他活着回来了。他赢了。但他不知道,这算不算活着。
天亮了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红彤彤的,像一只刚睁开的眼睛。光落在大非川上,落在这片寸草不生的戈壁上,落在那些堆在一起的尸体上,落在那些还在流血的伤兵身上。
陈子昂骑在马上,开始亲自巡视战场。这是他每次打完仗都要做的事。不是因为他想看,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应该看。那些死去的士卒,是他的兵。他要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,死在哪里,有没有人收尸。
牛师奖跟在他身后,独眼红红的,一夜没睡。他的马走得很慢,像是也不忍心看这些东西。
“都护,”牛师奖的声音有些哑,“吐蕃人的尸体怎么办?太多了,埋不过来。”
陈子昂想了想:“烧了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