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军大胜,主帅陈子昂在现场收兵的命令传下去,战场上的喊杀声却没有立刻停歇。
吐蕃人这一次的溃败已成定局,但那些被围困的残兵还在做最后的抵抗。他们三五成群,背靠着背,用刀枪对着四周的唐军。他们的眼睛是红的,不知道是血还是泪。
陈子昂骑在马上,看着这些人,忽然想起论钦陵冲过来时的样子。
那个战斗了一辈子的吐蕃将军也是这样的眼睛,红的,亮的,像是一团快要烧尽的火。
“传令。”他说,“放下兵器的吐蕃人,不杀。”
命令传下去,围困的唐军让开了一条路。那些吐蕃人犹豫了一下,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放下兵器,跪在地上。第一个跪下的是个年轻士兵,不过十六七岁,脸上还带着稚气。他跪在那里,浑身发抖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。他身后的那些人,也跟着跪下了。一个,两个,十个,百个。兵器扔了一地,刀,枪,弓箭,盾牌,堆得像座小山。
陈子昂看着他们,看了一会儿,然后他转过头,对牛师奖说:“给这些人水喝。有伤的先治。”牛师奖领命去了。
拂云策马上来,她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吐蕃俘虏,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“都护,论钦陵跑了。不追吗?”
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追不上,他骑的是快马,早就跑远了。”
拂云没有说话。她知道陈子昂说的是实话,但她也知道,如果真想追,不是追不上。是不想追。
“大将军,”她轻声问道:“您放他走,是怕吐蕃人的埋伏吗?”
陈子昂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望着南边的天空,望着那个老将消失的方向。老骥伏枥,不能轻敌。
天已经快黑了,最后一抹光正在消失,天边只剩一线红。
“拂云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说,一个人打了四十年的仗,杀了那么多人,图什么?”
拂云愣了一下。她想了想。“图权势?图名声?”
陈子昂摇了摇头。“不是。论钦陵什么都不图。他只是不知道除了打仗,还能做什么。”他顿了顿,“他和我一样。所以,穷寇莫追!把他逼上死路,对我军反而不利!”
拂云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被风沙打磨得粗糙的脸,看着那双越来越平静的眼睛。她忽然觉得,这个人,和论钦陵真的很像。都是心里有东西的人。都守着一座城,守着一个念想。都走不了,也回不去。
打扫战场一直持续到半夜。尸体太多,来不及掩埋,只能先堆在一起,等明天再说。
第二天,乘胜追击!
一天的战斗,唐军死伤了一千人,吐蕃人死了两万多,伤了一万多,被俘的将近三万。
那些受伤的吐蕃士兵躺在地上,呻吟着,叫着,喊着要水喝。
军医不够用,塞雅也带着几个人,在伤员中间跑来跑去,包扎伤口,喂药,止血。她的白袍子已经被血浸透了,分不清是唐军的还是吐蕃人的。
陈子昂走过来的时候,她正蹲在一个吐蕃士兵身边,给他包扎腿上的伤口。那士兵很年轻,不过二十出头,脸上全是血,眼睛闭着,嘴唇干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