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传令给于阗,以安西大都护府名义,申饬苏海政御下不严、粮道屡失之过,责令其即日押送拖欠的粮赋至龟兹,并出兵协助清剿龟兹境内残存的吐蕃散兵游勇,戴罪立功。语气要强硬,可暗示已知其与吐蕃暗通款曲之事。看他如何应对。”
“联军各国,”陈子昂继续道,“拔汗那尉迟曜等人,助战有功,然战后索偿必巨。可派使者,携带薄礼,先行感谢,再言安西新遭大创,府库空虚,先前承诺需稍缓时日,但可优先重开商路,许其商队在龟兹、疏勒贸易,减免首年关税。同时,私下接触石国、康国中与拔汗那不睦者,稍加挑拨,使其不能合力向我施压。”
他的思路清晰而冷酷,一手抓紧生存根本——土地与粮食,另一手则运用政治手腕,分化、安抚、威慑周边势力,争取喘息时间。
命令下达,龟兹城内再次动了起来,只是这次的目标不再是杀戮与破坏,而是创造与生存。士兵们脱下沾血征衣,换上破烂短褐,在军官带领下,走向荒芜的河畔。铁匠铺的炉火日夜不息,叮当声取代了战鼓。身体稍好的平民,无论是汉是胡,为了那每日半升的额外口粮,也为了渺茫的希望,扛起了锄头铁锹。
疏浚渠道的工程最先开始。初时,士卒们动作笨拙,怨言不断,但在陈子昂和王孝杰亲自挥锹挖下第一捧淤泥后,声音小了下去。李璎组织妇人孩童送来饮水、食物,虽粗陋,却也让这些习惯了刀头舔血的汉子们,感受到一丝不同以往的、属于“家”的牵绊。
龟兹河的水,终于汩汩流入干涸的旧渠,滋润着新翻的泥土。黑色的种子被小心翼翼地撒入田垄,覆盖上薄土。每一天,都有更多的人加入到垦殖的队伍中。田野间,渐渐有了低沉的号子声,有了为争夺一块石头、一截木料而起的短暂争吵,也有了对秋天收成的、小心翼翼的憧憬。
陈子昂每日都会到田边巡视,他的身影依旧瘦削,但眉宇间那刀刻般的凝重,似乎被田野间初生的绿意柔和了一丝。他有时会蹲下身,仔细查看麦苗的长势,询问老农天气与虫害。没人知道,这位曾以诗文名动天下、又以孤军血战拒敌的将军,心中是否也会想起蜀中故乡的田垄,想起那些早已远去的、属于诗人的宁静时光。
建设远比破坏艰难,希望也远比绝望生长得缓慢。
但陈子昂知道,龟兹河畔的新绿,城墙下逐渐平整的土地,以及军中渐渐减少的怨怼、百姓眼中重新燃起的那点微弱生计之光,都在无声地宣告:安西,这片刚刚从血与火中爬出的土地,正在尝试着用自己的方式,倔强地愈合伤口,扎下新的根须。
战争或许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疤痕,但生命,总会寻找出路。而陈子昂要做的,就是为这出路,犁开第一道垄沟,播下第一粒种子。真正的挑战,或许才刚开始——如何让这微弱的生机,在这四面皆敌、满目疮痍的西域,顽强地生长、蔓延,直至绿树成荫,固若金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