龟兹河畔的春麦刚抽出寸许高的嫩苗,远看像是给黝黑的土地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青雾。垦荒的士卒和民众手上的血泡还没磨成老茧,每日收工后,最期待的不是那点稀薄的口粮,而是能舀一瓢尚且浑浊的渠水,浇在干得冒烟的喉咙和晒得发烫的脸上。戈壁的春天短暂而暴烈,日头一高,那点湿气便蒸发殆尽,只留下灼人的热浪和无处不在的沙尘。
陈子昂蹲在田垄边,指尖拂过一株有些蔫头耷脑的麦苗,眉头微蹙。老属吏在一旁叹气:“都护,这地……多年未耕,底子还是薄。河水倒是引来了,可这日头太毒,苗子长不快。怕是等到夏熟,收成……也就将将够种子。”
王孝杰挂着拐,站在田埂上,望着远处光秃秃的砾石滩和更远处隐约的雪山,闷声道:“只靠这点麦粟,别说养兵,就是养活现在这些人,也难。秋收还早,这几个月,总不能一直去‘借’,去抢。”他口中的“借”和“抢”,指的是对周边残存绿洲和往来商队的征用,虽不得已,却非长久之计,更易结怨。
陈子昂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目光却投向了河畔几处未被开垦、长着些骆驼刺和稀疏红柳的沙壤地。“粮要种,但光种粮,养不活安西,更养不出能战的兵。”他忽然问道,“李镇将,我记得龟兹旧档中提过,本地及西域诸国,多有特产瓜果,滋味甘美,可储可运?”
李璎愣了一下,忙道:“确是如此。都护,龟兹往西,拔汗那、康国一带,盛产一种‘穹隆’瓜,个大汁甜,极耐储运,秋收后置于阴凉地窖,可存至来年春天。于阗、疏勒等地,葡萄、石榴亦是一绝,可鲜食,可晒干,还可酿制酒浆。便是这龟兹本地,战前也有不少果园,种着桃、杏、梨等,只是这些年战乱,大多荒废了。”
陈子昂眼中闪过一丝光亮。“瓜果之利,在于其不争良田。沙壤、坡地、甚至田边渠畔,皆可栽种。其生长需水,但较之五谷,或更耐旱些。且其产出,不止于果腹。”他转向众人,“若将瓜果干制、蜜渍,充作军粮辅佐,既能补充口粮之不足,又可免士卒因缺蔬果而生恶疾。若有富余,更可贩与商贾,换取布匹、铁器、乃至战马。此乃以地养战,以战养战之外,另一条活路。”
王孝杰仍有疑虑:“都护,种瓜果是好,可非一朝一夕之功。树苗何来?技艺谁授?且远水解不了近渴。”
“树苗藤种,可向于阗、拔汗那购买,或以其欠缴粮赋抵换。技艺嘛……”陈子昂看向人群外围几个一直沉默观望的胡人面孔,那是城中幸存的一些老园户或曾往来西域的胡商,“西域诸族,善植瓜果者众。可张榜招募,凡精通果树栽种、葡萄搭架、瓜田管理之术者,无论胡汉,授以‘农师’之职,免其赋役,厚给酬劳,使其教授军民。”
他思路渐趋清晰,语气也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振奋:“不只在龟兹。疏勒、焉耆若有我军驻扎,亦要推行。先在驻军营地周边、水源左近,辟出‘官果园’、‘官瓜田’,由驻军士卒负责看守、养护、学习。收获归公,统一调配。民间若有愿随种者,官贷种苗,三年后分期偿还,所产官府可按市价收购一部分。如此,军中有产,民得其利,荒地渐绿,人心渐稳。”
李璎听得连连点头:“都护此计大善!只是……初始投入,所费不赀。购苗、聘师、乃至修建储果地窖,皆需钱粮。府库早已空空如也。”
陈子昂沉吟片刻:“钱粮……吐蕃遗营中,不是还有些带不走的铜器、破损的兵器铠甲吗?熔了重铸,或可换取一些。再不然,就以安西都护府未来的商税、盐茶引为抵押,向那些嗅觉灵敏的粟特商人借贷。他们最会算计,若见有利可图,且有我军保障商路,必会心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