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阗方向,苏海政对论钦陵的严令回复得极其恭顺,声称已调集兵马清剿,但“叛军”狡猾,需些时日。实际上,他按兵不动,继续观望,只是私下里加紧了与龟兹方面王孝杰的秘密信使往来,言辞愈发暧昧,既要价,也试探。
僵持。消耗。等待。
几场夹着冰雹的骤雨过后,气温迅速升高。城墙下的尸堆加速腐烂,疫病的阴影开始笼罩龟兹。
吐蕃军队的大营中,也因为补给不畅和持续的低强度作战,士卒怨言渐多,思乡情绪弥漫。
双方就像两个伤痕累累、筋疲力尽的巨人,互相抵着对方的喉咙,都在等待对方先倒下,或等待某个来自远方的、足以打破平衡的变数。
龟兹城头,那面残破的唐字大旗,在带着腐臭和沙尘的热风里,艰难地飘扬着。
陈子昂知道,最危险的时刻,或许不是敌人狂攻之时,而是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之中,己方意志的崩溃。他召集了城中所有还能行动的校尉以上军官。
“诸位,”他的声音因疲惫而低沉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吐蕃人也在挨饿,也在恐惧背后的刀子。论钦陵比我们更急。他拖不起。僵持,便是我们的胜利第一步。每多守一天,联军的刀就更近一寸,吐蕃后方的火就更大一分。我知道大家饿,累,怕。但想想疏勒,想想焉耆,想想长安!我们的身后,已无退路!唯有坚持,方有生机!”
他拔出横刀,刀身映着夕阳,泛起暗红的光:“相信我,也与诸君共誓:龟兹在,安西在!我陈子昂,必与诸君同食最后一粒粮,共守最后一块砖!”
军官们望着他瘦削却挺拔如松的身影,望着那柄同样饱经战火、却依旧锋利的横刀,胸中那股即将熄灭的火,似乎又被点燃了些许。
僵持仍在继续。每一天都漫长如年,每一刻都可能发生骤变。但龟兹,依然倔强地立在吐蕃十万大军的围困之中,像一枚深深楔入戈壁的顽石,等待着一场席卷一切的暴雨,或是……彻底粉身碎骨的终结。
僵持到了第二十日,龟兹城内的饥饿已不再是隐约的呻吟,而是化作了士卒眼中幽幽的绿光,和民夫嶙峋肋骨上松弛的皮肤。
配给的口粮连稀粥都难以维持,变成了掺杂大量沙土、草根和未知树皮熬煮的糊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