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墙仿佛被削薄了一层,夯土上布满烟熏火燎的痕迹、巨石砸出的凹坑,以及干涸发黑的血渍。城头的唐字大旗破损不堪,却始终未曾倒下。城内,粮食开始严格配给,水源越发珍贵,伤病者挤满了临时征用的寺庙与宅院,呻吟和压抑的哭泣日夜可闻。然而,一种奇异的坚韧也在这绝境中滋生。在李璎的竭力维持和王孝杰的铁腕弹压下,城防体系虽摇摇欲坠,却依旧在运转。士卒们眼中最初的无措与恐惧,逐渐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所取代——既然退无可退,那便死战而已。
陈子昂每日巡视城墙,他的身影变得愈加瘦削,甲胄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,唯有那双眼睛,依旧沉静锐利,仿佛能穿透城外如林的敌营,看到更远的地方。他知道,龟兹能支撑至今,除了守军意志,更因论钦陵似乎在有意控制攻城强度,更像是一种围困与消耗,同时不断派出使者向城内射入劝降书,言辞从最初的威逼,渐渐多了些许看似合理的条件分化。这是攻心,比单纯的蚁附攻城更毒辣。
围城的第七十三天黄昏,一支狼狈不堪的小队,趁着夜色与戈壁骤起的沙暴掩护,奇迹般地由西南角那条早已被吐蕃哨卡重点监视、理论上绝无可能通过的废弃水门暗渠,潜回了龟兹。正是果毅校尉李令用及其四名斥候。五人归来时,仅剩三人,人人带伤,形销骨立,其中一人高烧昏迷,另一人断了一臂。李令用本人脸上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疤,胡须虬结,眼窝深陷,但眸子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。
他们被秘密带入都护府时,陈子昂正在与王孝杰、李璎商议新一轮的守城部署。看到李令用的模样,三人俱是一震。
“都护!王将军!幸不辱命!”李令用的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,他单膝跪地,从贴身的油布包裹里,颤抖着取出一卷用各色丝线捆扎、盖有数枚不同样式印鉴的羊皮文书,以及一块晶莹剔透的半块玉佩。
陈子昂接过,迅速展开羊皮卷。上面以汉文、粟特文、乃至突厥文,并列书写着数段文字,末尾是数个迥异的签名与印鉴:拔汗那国王阿了达的狮头印,石国王子那俱车鼻施的弯刀印,康国大首领拂呼缦的商队标记印,甚至还有两个较小城邦首领的印记。
王孝杰与李璎凑近观看,呼吸渐渐粗重。
盟约的核心条款赫然在目:鉴于吐蕃侵凌,威胁丝路共荣,诸国愿与大唐安西都护府缔结军事盟约。拔汗那出兵一万五千,石国出兵八千,康国出兵七千,其余附庸小邦合计约五千。总计三万五千联军,已由拔汗那大将统率,秘密集结于葱岭东麓的“赤谷”,随时可沿天山南麓古道东进,威胁吐蕃大军侧翼与后勤线。作为交换,大唐安西都护府承诺:战后确保诸国在安西境内的商业特权,减免特定关税;正式提请朝廷册封各国君主;并默许诸国在战后瓜分部分原臣属于吐蕃的绿洲及草场。
“三……三万五千?”李璎声音发颤,几乎不敢相信。这远非十万之众,但在当前绝境下,无疑是天降甘霖!
李令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急速补充道:“都护,不止如此!属下等在石国时,恰逢葛逻禄部(西突厥别部)的一位叶护(贵族)也在暗中联络。吐蕃势大,葛逻禄亦恐其吞并,其叶护私下表示,若唐军能正面抵住吐蕃主力,葛逻禄可在北面发动袭扰,牵制至少万余吐蕃兵马,甚至……可以‘卖’给我们两千匹战马,价格好商量。”
王孝杰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:“好!如此一来,吐蕃侧翼、后方皆受威胁!论钦陵这十万大军,看他还如何安稳围城!”
陈子昂的目光却依旧冷静,他仔细查验着每一枚印鉴,尤其是那半块与府库旧档图案完全吻合的玉佩。“辛苦。你们是如何做到的?又为何耽搁如此之久?葱岭至龟兹,大军行进,月余可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