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排完西域的大唐藩属国任务,陈子昂推开《汉书》,从案下抽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、写满蝇头小楷的纸。“论钦陵之父禄东赞,一代人杰,助松赞干布统一高原,创制文字,定立法度,更促成唐蕃和亲,功高盖世。然其死后,噶尔家族权势更炽,论钦陵兄弟相继执掌大论权柄,军政一体,赞普之令,有时不如噶尔家一句话。如今在位的赤都松赞,年少继位,至今未能真正亲政。你说,赞普夜里卧于逻些红山宫殿,想起噶尔氏,是感激多,还是忌惮多?”
王孝杰屏住呼吸。这些情报,军中有过搜集,但从未有人像陈子昂这般,将其串联起来,直指核心。
“再看论钦陵此次用兵。”陈子昂继续道,声音压低,却字字清晰,“十万大军,几乎是吐蕃能动用的精锐大半。粮秣、军械消耗无数。他若一举而下安西,自然是泼天之功,权势更上一层楼,赞普恐怕更要寝食难安。可他若是顿兵坚城之下,久战无功呢?甚至……若是传出他有意借唐军之力,损耗吐蕃其他贵族部落兵马,以固噶尔家独尊地位的消息呢?”
王孝杰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,不是恐惧,而是对眼前这位文人将领手段之精准、心思之深沉的凛然。“都护……此计甚毒!然谣言如何能传入吐蕃?又如何取信于人?”
“商队,僧人,逃奴,被俘又‘侥幸’逃脱的士卒……戈壁沙漠,路有千条,人心有隙,流言便如风,无孔不入。”陈子昂将那张纸推给王孝杰,“我已拟好数种说辞,各有侧重。其一,论钦陵早与朝中某武氏贵戚暗通款曲,此次东进,实为保存实力,以安西为筹码,待价而沽;其二,噶尔家族不满赞普近年提拔后族势力,有意借长期对外用兵,拖垮国库,削弱赞普威信;其三,也是最直接的——论钦陵故意驱使与噶尔家有隙的部落为先锋,消耗异己,鬼碛用牦牛趟路,死伤皆是别部之兵,噶尔本部精锐毫发无损……诸如此类。”
他顿了顿:“这些流言,不能从龟兹直接散出,那样太假。要从中原,从河西,甚至从吐谷浑故地,从那些真正往来于唐蕃之间的商旅口中,‘无意’间流露出来。要真真假假,掺杂一些可以查证或似是而非的细节。比如,可以说论钦陵之兄赞悉若暴卒,死因蹊跷,或与赞普身边新贵有关,埋下猜忌种子。再比如,提及某些吐蕃内部确实存在的部落矛盾,将其放大。”
王孝杰仔细看着纸上的内容,越看越心惊。这些言语,单条或许不足以撼动论钦陵,但若多种说法在吐蕃境内不同地方、不同人群中悄然传开,彼此印证,互相发酵,足以在逻些的红山宫殿里,在吐蕃各部落头人的帐篷中,种下深深怀疑的种子。尤其是对于那个年轻而权力欲望正在增长的赞普而言,这无异于最锋利的匕首,抵在了噶尔家族的后心。
“此事需极度机密,人选务必精干,且绝不能与龟兹有明面关联。”陈子昂嘱咐道,“你亲自去办,从你手下最忠诚可靠、且熟悉吐蕃内情或商路的旧部中挑选,三五人即可,分批遣出,路线、说辞、目标人群,都要仔细斟酌。告诉他们,此事无关刀剑,却胜似十万雄兵。成功与否,关乎安西存亡,乃至大唐西陲十年安危。”
“末将明白!”王孝杰肃然起身,将那张纸小心收入怀中,仿佛那是千斤重担,又似是一线生机。“只是都护,此计见效需时,而吐蕃大军转眼即至城下,龟兹……”
“龟兹要守,而且要守得看起来摇摇欲坠,却又始终不倒。”陈子昂打断他,眼中重新燃起那种冷静而坚定的光,“要让论钦陵觉得,再加一把力就能破城,从而将更多兵马、更多注意力牢牢钉在龟兹城下。他越专注于眼前的攻城,对身后逻些的风吹草动,就可能越迟钝。我们在这里每多守一天,流言在吐蕃境内就多蔓延一分,赞普心中的猜忌就可能多生长一寸。”
他走到窗边,推开一道缝隙,冰冷的夜风立刻灌入,吹得烛火剧烈摇晃。“与此同时,于阗那五百兵,不再是奇兵,而是死棋。告诉苏海政的使者,那五百人不必来野狼坳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