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这座矗立在北疆边塞的同城,陈子昂脑海中那些源自后世学者考据的、原本冰冷而抽象的文字,逐渐与眼前鲜活的景象一一印证、叠加,逐渐变得温热、立体,被注入了生命的气息。
而随着他深入考察同城,一份关于改造这座大唐边塞重镇的庞大计划,也随之在他心中如画卷般徐徐展开,脉络渐清。
同城,正是大唐北疆西段毋庸置疑的咽喉要冲,如同一个坚硬的楔子,死死扼守着连接河西走廊与广袤漠北的居延古道——这条流淌着财富、也潜藏着刀兵的命脉。
垂拱二年的深秋,天后武曌临朝称制,而漠北残存的突厥狼骑正于阴山之外眈眈而视。
这同城,便是抵在突厥南下锋芒之前最坚硬的一面盾牌,它既要能扛住敌人雷霆万钧的冲击,自身也需具备强大的造血生肌之能耐。
军事堡垒与屯田补给,是它自诞生之日起便背负的双重使命,如同一个人的骨骼与血脉,缺一不可。
放眼望去,城中景象层次分明,功能各异,共同构成了一幅边塞生存的浮世绘。
驻军的营区占据了城中地势最高、最利于防守的位置。粗大的原木栅栏、高耸的望楼、以及迎风猎猎作响的各色旌旗,无不彰显着森严的秩序与不容侵犯的威严。
远处校场隐约传来的号角声与兵士操练的雄浑呼喝,如同这座城池永恒不变的心跳,提醒着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,此地的主旋律,永远是铁与血。
陈子昂目光锐利,粗略估算,驻守此地的府兵、边军,加上安北都护府直属的精锐,总规模当在八千至一万之间,其中能用于长途奔袭、野战破敌的骑兵,乐观估计,也不过两三千之数。
此刻,但见骑兵巡逻时马蹄嘚嘚,卷起烟尘;步兵队伍步伐铿锵,甲胄摩擦;辎重兵的牛车吱吱呀呀,满载军资……它们共同构成了这台庞大军事肌体之下,奔流不息的血液与力量。
而在营房间那些难得的空地上,随军的家属们已然构筑起另一番生活图景。妇人们熟练地在临时搭建的灶台边忙碌,一边照看着在沙土地上蹒跚学步、嬉戏追逐的孩童,一边麻利地揉着面团,或是搅动着锅中翻滚的汤羹。袅袅升起的炊烟,给这片铁血肃杀的底色,添上了几笔带着饭食香气的、柔和的暖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