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其三,也是最致命的一点!”谋士猛地一拍捷报的末尾,“和约中承诺的‘每年五万斤精盐’,这简直是胡扯!以并州现在解池的产量,加上被战火破坏的盐坊,累死那些盐工一年也产不出五万斤!这根本就是司马懿给鲜卑人开的一张空头支票!”
谋士越说越兴奋:“大将军,只要我们立刻向天子密奏,一条条揭穿这些破绽,让天子知道这场‘大捷’的真相。天子本来就忌惮司马懿,肯定会对他起疑。到那时,他的封赏不仅保不住,还会落个欺君之罪!”
密室里安静下来,几个幕僚都看着曹真,等他拿主意。
曹真却沉默了很久。
他盯着炭火,脸上没有喜悦,反而满是疲惫和忌惮。
最终,曹真缓缓摇了摇头。
“不。不能密奏。”
“大将军?为何?!”谋士急了。
“现在天下人都在为并州大捷欢呼,把司马懿当成了神。我们现在跳出来说他造假,天子会信吗?天下人会信吗?”曹真的声音沙哑,透着无力感,“他们只会觉得,是我曹真嫉贤妒能,在构陷功臣!天子就算怀疑,为了安抚军心,也一定会拿我们开刀!”
谋士浑身一颤,说不出话来。
曹真靠在椅背上,目光阴沉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。
“比起揭穿他这些小把戏……”曹真的声音很低,“我更担心另一件事。”
“我担心的是,当春暖花开,那老贼真的带着三千匹战马、挟着退敌十万的军功回到洛阳时……”
曹真闭上眼睛。
“他第一个要清算的人,是谁。”
那些被截断的粮草,那些饿死冻死的士兵,还有太守毕昭手里的密令……这一切,都像是悬在大将军府头顶的刀。
……
朝会后第五日。
皇宫,含章殿。
这里是天子私下召见大臣的地方,殿内只有一股檀木的冷香。
七十三岁的太尉华歆,在内侍搀扶下走进大殿。他虽然老态龙钟,但眼神依旧锐利。
“老臣华歆,叩见陛下。”华歆跪地行礼,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。
“太尉免礼。赐座。”曹叡挥了挥手。
内侍搬来凳子,华歆谢恩坐下。
曹叡没有绕弯子,他身子前倾,盯着这位三朝元老。
“太尉,你去了并州,亲眼看到了将士,看到了太原的惨状,也看到了那位大都督。”曹叡的声音低沉,“朕只想问你一句话——你对司马懿在军中的威望,有何观感?”
华歆没有立刻回答。
老太尉闭上眼,殿内一片寂静。
许久,他才缓缓睁开眼,开口了。
“陛下,老臣在并州军中,待了不过三日。所见所闻,皆是满目疮痍,饿殍遍地。”华歆的声音带着一丝悲凉,“但有一件事,老臣印象极深,甚至……让老臣夜不能寐。”
曹叡的眼神一凝:“讲。”
华歆深吸一口气。
“那日,老臣的车架路过城南的伤兵营。老臣的马车上,挂着代表天子亲临的龙旗,在风雪中格外醒目。”
华歆顿了顿,看着曹叡。
“一名断了左腿的小卒,斜靠在满是污血的草垛上。他看到了老臣的车架,看到了那面龙旗。”
“陛下您猜,他做了什么?”
曹叡没有说话,身体又前倾了半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