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娘,您的头风……”茯清连忙阻止。
“去石渠阁。”王昭华已起身走向妆台,铜镜里映出她苍白的面容,“另外,传话给邴吉,就说本宫晚间要见他。”
知秋不敢再劝,忙唤人伺候梳妆。王昭华望着镜中自己,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,刘询握着她的手说“朕与皇后,当为太子扫清障碍“。那时她以为,障碍不过是外戚、权臣、匈奴。如今才懂,最深的障碍往往藏在经义注疏的字里行间,藏在史官春秋笔法的夹缝之中。
辇车穿过长乐宫的复道时,秋风卷起帘角,送来远处太液池的萧瑟水声。王昭华闭目养神,脑海中却不断回响着萧望之的话——’守正待时’。这四个字,她太熟悉了。当年刘询流落民间,邴吉暗中庇护,用的不也是这个’守’字?可如今刘询已贵为天子,这“守“字便成了悬在头顶的剑。
石渠阁外,黄门令见皇后来临,慌忙跪迎。王昭华抬手止住通传,独自拾级而上。殿门半掩,里头传来少年清朗的读书声“……郑伯克段于鄢,称郑伯,讥失教也……”
她停在门边,透过缝隙望去。刘奭端坐案前,眉目间已有了几分刘询的轮廓,只是神情太过温软,少了那份帝王应有的凌厉。萧望之侧立一旁,手持竹简。
“太子以为,”萧望之忽然发问,“郑伯与段,孰为不义?”
刘奭沉吟片刻:“段恃宠而骄,僭越犯上,自是不义。然郑伯纵弟为恶,又假仁伐之,亦非君子之道。”
王昭华心头一紧。这孩子,竟在影射什么?
萧望之却抚掌微笑:“太子明察。然臣以为,郑伯之失,在于'失教';其得,在于'克'。克者,能也,郑伯能制其弟,终保社稷。故《春秋》书'克',非讥也,许也。”
这番解释,将郑伯的阴鸷翻作保社稷的不得已,倒像是在为某种权谋正名。王昭华听出弦外之音,正欲推门,却听刘奭又问:“若郑伯之母姜氏,始终偏爱少子,郑伯当如何?”
殿中一时寂静。
萧望之放下竹简,目光投向殿外某处,恰好与王昭华的视线相遇。他从容躬身:“臣参见皇后娘娘。”
刘奭惊喜转身:“母后!”
王昭华迈步而入,先扶起欲行礼的儿子,这才转向萧望之:“萧太傅讲得好深的道理。本宫有一事不明——郑伯克段,与卫太子之祸,可有相通之处?”
萧望之神色不变:“娘娘明鉴。臣今日所授,正是要太子知'权'之一字。卫太子之祸,在于江充之奸、武帝之惑,亦在于太子未能'守正待时',仓促举兵,遂致覆败。若太子能如郑伯之'能',隐忍待时,或不当有此结局。”
“所以太傅教太子'守正待时'?”王昭华疑问。
“正是。”萧望之直视皇后,“太子仁厚,将来必为守成之君。然守成之君,尤需知'权'。不知权变,则易为小人所乘;不守信义,则难获天下之心。臣所教者,权衡之道也。”
王昭华静静看着他。萧望之四十出头,面容清癯,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。她忽然想起刘询对此人的评价:“望之经学虽醇,然志意太过,非纯臣也。“
“太傅辛苦了,”她淡淡道,“本宫带太子去长乐宫用膳,今日便讲到此处吧。”
萧望之躬身退下。刘奭牵着母亲的手,犹自兴奋:“母后,萧太傅还讲了高祖微时的故事,说'时来天地皆同力'……”
“奭儿,”王昭华打断他,蹲下身与儿子平视,“你觉得萧太傅如何?”
刘奭想了想:“太傅学问很好,只是……”他皱起眉头,“他总问儿臣一些奇怪的话。比如昨日,他问儿臣可曾梦见祖父。”王昭华的手微微一颤。
“儿臣说没有,”刘奭认真道,”儿臣从未见过祖父,如何梦见?太傅便叹了一口气,说'血脉之亲,不因生死而绝'。”
秋风穿殿而过,吹得案上竹简簌簌作响。王昭华将儿子揽入怀中,望向殿外沉沉的暮色。萧望之究竟想做什么?是借太子攀附新贵,还是……另有所图?
她想起邴吉。那个从牢狱里救出刘询的老臣,那个在霍光专权时默默护持的旧人。今夜,她必须问个清楚。
回到椒房殿,她立即召见邴吉。“邴大人,太子最近学业如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