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乌孙战火平息之时,长安城正沉浸在神爵三年的秋收喜悦中。
关中平原,千里金黄。均田制推行两年,农民有了自己的土地,耕作热情空前高涨。据度支尚书统计,今年秋粮较去岁增产三成,创十年新高。
未央宫前殿,刘询看着各地报来的丰收奏章,龙颜大悦:“好啊!百姓有粮,天下安定。”王昭华陪在一旁,也面带笑意,但眉宇间有掩不住的疲惫。刘旭的病时好时坏,太医秦越说这是“疫症带来的后遗症”,需长期调养。她这个月几乎夜夜守在儿子榻前。
“昭华,”刘询注意到她的憔悴,“你回去歇息吧,这里有朕。”
“臣妾不累,”王昭华摇头,“倒是陛下,近日咳嗽又厉害了,秦先生开的药要按时服用。”
正说着,云裳匆匆进来,呈上密报:“陛下,娘娘,乌孙急报。”
刘询接过,越看脸色越沉。王昭华凑近一看,也是心惊:军须靡联合匈奴,夜袭翁归靡大营,汉军尚未赶到,翁归靡损失惨重。
“这个军须靡,倒是会挑时候,”刘询冷笑,“趁秋收之际动手,以为朕无暇西顾。”
“陛下打算如何?”王昭华问。
刘询将密报搁在案上,指尖轻叩紫檀木面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军须靡既敢动手,必是算准了时辰。“他沉吟片刻,“秋收刚过,匈奴马肥,乌孙各部心思浮动。翁归靡若败,西域诸国便要看我大汉笑话。“
王昭华敛眉思索:“军须靡母族是匈奴右贤王之女,他这一动,匈奴必在边境策应。陛下,是否要提前调集河西四郡之兵?“
“调兵容易,“刘询摇头,“但大军未动,粮草先行。朕方才还在看丰收的奏章,转眼便要征调粮秣——“他苦笑一声,“这天下,从来容不得朕松一口气。“
殿外秋风骤起,卷着几片枯叶拍在窗棂上。王昭华望着丈夫侧脸,那道自霍氏之祸后便深锁的眉间纹路,此刻又刻紧了几分。
“命王骏率部全速前进,务必击溃匈奴联军。另,从陇西调骑兵三千,驰援西域。”刘询斩钉截铁道。
“可是陛下,”王昭华急忙道,“秋粮虽丰,但国库尚虚。再兴兵事,恐……”
“匈奴都打到乌孙了,下一步就是西域都护府!等他们打到玉门关,你有多少钱粮够守边的?”刘询打断她。
王昭华适时开口:“陛下息怒。兵要增,但钱粮也要省。臣妾建议,此次出征粮草,可从西域都护府仓储调用——那里储备充足。待战事结束,再从关中调粮补足。”
“就依皇后所言,”刘询道。
回到椒房殿,王昭华终于支撑不住,靠在榻上。知秋忙为她按摩太阳穴:“娘娘,您这样下去身子会垮的。”
“本宫没事,”王昭华闭目,“太子今日的功课如何?”
茯清手上动作微顿,轻声道:“回娘娘,太子今日卯时便去了石渠阁,由萧望之讲授《春秋》。据说……”她斟酌着措辞,“太子对'大义灭亲'一章颇有心得,还问了萧博士许多关于戾太子旧事。“
王昭华倏然睁眼。
戾太子——那是刘询的祖父,武帝时因巫蛊之祸冤死的戾太子刘据。这些年朝野上下对此讳莫如深,萧望之竟敢当着太子的面讲授这个?
“萧太傅如何答的?”“萧太傅说,'君子之于天下也,无适也,无莫也,义之与比'。太子又问,若祖父蒙冤,子孙当如何?萧博士答:'守正待时,天道好还。'”
王昭华缓缓坐起身,指尖攥紧了榻边的锦垫。萧望之此人,以经学名家,素来讲究微言大义,这番话看似答非所问,实则字字诛心——‘天道好还’,岂不是在暗示刘据之冤终有昭雪之日?而太子正值少年,正是心思敏感之时,若就此对父皇生出怨怼……
“备辇,”她沉声道,“本宫要去石渠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