翁归靡盯着那枚铜符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三日,还是十日——无论哪条路,都需要他先承认一件事实:父亲猎骄靡,已经无力掌控乌孙。
“你要我……”他声音发涩,“弑兄夺权?”
“我要你,”怀柔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在太子的刀落下之前,成为乌孙唯一能说话的人。”
帐外马蹄声再次响起,这次更加杂乱,夹杂着兵器碰撞的锐响。一名亲卫扑到帐门口,用乌孙语急促禀报。翁归靡听完,脸色反而平静下来,像是终于坠到崖底的人,反而不再恐惧。
“太子分兵了,”他转向怀柔,语气奇异地平稳,“五百骑正往这边来。他不仅要父亲的命,也要我的,还要汉使的——这样,乌孙与匈奴的盟约便再无阻碍。”
他忽然单膝跪地,不是对怀柔,而是对案上那枚铜符。
“告诉我,汉使,若我今日应你,他日长安可会背弃乌孙?”
怀柔看着这个年轻的乌孙贵族,火光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阴影。她想起出使前,霍光在未央宫对她说的话:“西域诸国,畏威而不怀德,唯利益可驱之。然利益之上,犹需一诺。”
“皇帝陛下有言,“她缓缓道,“汉与乌孙,结为兄弟。兄弟之盟,死生不负。”
翁归靡闭目一瞬,再睁开时,已是一片决然。“好。”
他起身,从怀中取出一枚骨雕的狼头符节——那是乌孙调兵的信物,与昆莫的金狼头形制相类,只是尺寸稍小。
“王庭以西八十里,有我一处秘密牧场,蓄精骑八百。我亲卫五十人,可护汉使从后山小道撤离。”他将狼头符节塞入怀柔手中,“三日后,若我还活着,便在牧场会齐,共赴车师请兵。若我死了——”
他顿了顿,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惨淡的笑,“汉使便拿着这枚符节,去寻我的部将。他会告诉你,我的八百铁骑,如何为汉使杀出一条血路。”
帐外喊杀声已近,火光映得毡帐透亮如纸。翁归靡最后看了怀柔一眼,那目光中有托付,有试探,亦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——或许是在问,这个来自长安的女子,究竟值得他以性命相赌,还是不过是另一枚被权力摆布的棋子。
怀柔没有回答。她只是将铜符与狼头符节一并收入袖中,从案下抽出汉使节杖——那是一根三尺长的漆杖,顶端饰以赤色牦牛尾,在火光中如血般鲜艳。
“二皇子,”她说,“乌孙的日出,比长安迟两个时辰。但太阳总会升起。”翁归靡一怔,随即大笑出声,笑声中竟带着几分酣畅。他掀帘而出,用乌孙语高声呼喝,帐外顿时响起整齐的应和声——那是他潜伏在此的亲卫,终于等到了主人的命令。
怀柔紧随其后。夜空下,她看见南方的天际隐约有火光闪动,那是王庭的方向,也是昆莫正在死去的方向。而北方的山道上,五十骑黑影已经整装待发,马匹喷出的白气在寒夜里凝结如霜。
她翻身上马,节杖在手中沉甸甸的。三个日夜,八百骑兵,一个正在崩塌的王国——这便是她带来的‘盟约’,以血为墨,以命为笺。
马鞭扬起时,她最后回望了一眼翁归靡消失的方向。年轻的皇子正率部迎向那五百追兵,背影在火光中如一支离弦的箭,射向属于他的战场,或是坟墓。
而怀柔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已不再是长安派来的使者。她是火种,是绳索,是悬在乌孙头顶的刀——亦可能是,唯一能拉住这把刀不落下的人。
马蹄踏碎夜霜,向着西方的黑暗疾驰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