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2章 各家的应(1 / 2)

一九八一年九月十八日,上海。

谢晋到家时,是傍晚六点十七分。

徐大雯把银耳羹,从保温桶倒进青花碗。

碗边磕了一道细纹,是1962年大儿子打碎的。

她用鸡蛋清粘过三次,每次都用同一根竹签,抹平裂纹。

“金狮呢?”

“在香港。”

谢晋把中山装脱下,挂在门后的木衣架上。

袖口那两寸余量,被他的汗浸成深色。

徐大雯没问为什么。

她把银耳羹,放在方桌靠东的位置。

那是谢晋坐了二十年的位子,藤椅扶手的黑胶布,今年三月又换过一次。

“周师傅来过电话。”

谢晋刚拿起勺子。

“他说那块牌位,背面十六个名字,他记得十二个。剩下四个,他阿爸没来得及写。他想问问你,能不能用‘无名氏’。”

谢晋把勺子放下。

“你怎么说?”

“我说,你八月二十号才回。”

徐大雯坐到对面,把散落在桌面的米粒,一粒粒拢进掌心。

“周师傅说,那我等到八月二十号。”

谢晋看着那碗银耳羹。

莲子浮在汤面,红枣去了核。

他忽然想起1980年冬天,周永和第一次来北京电影厂。

五十三岁的修表师傅,穿着借来的中山装,袖口长四寸,折了三道。

他站在办公室门口,不肯进来。

“谢导演,我就在这儿说。”

“您说。”

周永和把一块旧怀表,从内袋掏出来。

“这是我阿爸留在槟城的表,1942年走的,人没回来,表托人带回来了。”

“表坏了三十九年。1978年我把它修好了。修好的那天晚上,它走了三个小时,又停了。”

他把表放在门框上。

“您要是觉得我这脸能上镜,我就来。要是不能,这块表给您,做个念想。”

谢晋拿起那块表。

表盘裂了一道缝,时针指着三点十七分。

“周师傅,这表是你阿爸几点走的?”

周永和沉默了很久。

“1942年3月17日。下午三点。”

谢晋把那碗银耳羹喝完。

莲子剩了三颗,在碗底。

“大雯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明年四月,那盆茉莉开了,给周师傅寄一枝。”

徐大雯把拢在手心的米粒,倒进灶台边的陶罐里。

那是她三十年的习惯,洗米时漏掉的,一粒不扔,攒着喂弄堂口的野猫。

“你自己寄。”

谢晋没说话。

他看着窗外。

上海九月的暮色,从梧桐叶的缝隙漏下来,在水泥地上映出铜钱大小的光斑。

他想起1968年冬天,蹲在牛棚墙角堵风的时候。

风从砖缝钻进来,他用棉袄塞住缝。

棉袄太薄,风从棉花里又钻出来。

他蹲了一夜。

天亮时腿站不直了,扶着墙慢慢坐下。

掌心按在冰凉的水泥地上。

那双手,后来拍了二十七部电影。

此刻他把这双手,平放在藤椅扶手上。

黑胶布边缘翘起一角,他用指甲按平。

“大雯,你说周师傅那十二个名字,他记了多久?”

徐大雯正在收拾碗筷。

“他说是1978年开始想的。想了三年。”

“三年,十二个名字。”

谢晋的声音很轻。

“那些名字,他阿爸没来得及写,他替他阿爸写。这不是记性,这是…”

他顿住,没说下去。

徐大雯把碗放进水盆。

“是什么?”

“是归处。”

谢晋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
“那些名字,不管记得全不全,它们有个归处。周师傅的归处,就是替阿爸把名字写下来。我的归处,是把周师傅这些人拍下来。你呢?”

徐大雯没回答。

她把水龙头拧小,让水流细细的,像1968年那些冬夜,她偷偷给他送饭时,脚步踩在雪地上的声音。

“我的归处就是把这碗银耳羹,炖到你喝的那天。”

谢晋没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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