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乾示意羽林卒分散包抄,自己则躲在一棵大树后,静静聆听着匪寇的对话。
“大哥,咱们这趟巡山倒是轻松,没遇上半个行人,正好歇脚吃口热的。
这粟米野菜煮兔肉,可比寨子里的干糗好吃多了。”
一名年轻的匪寇拿起一根木筷,戳了戳釜里的兔肉,咧嘴笑道。
被称作大哥的匪寇是个络腮胡汉子,他瞥了年轻匪寇一眼,压低声音道:
“别光顾着吃,仔细放哨!
如今寨里正是紧要关头,若是出了岔子,寨主剥了你的皮!”
另一名匪寇闻言,好奇地问道:“大哥,最近寨里到底发生了啥大事?
我看寨主天天往聚义厅跑,各个山寨的头领也都往咱们寨赶,
一个个神色紧张,莫不是要跟官府干仗?”
络腮胡汉子喝了一口釜里的粟米汤,咂了咂嘴,得意道:“你们这些小喽啰,自然不知道内情。
跟你们说,咱们这十八寨,要变天了!”
“变天?啥意思?”年轻匪寇瞪大了眼睛。
“往日里,咱们十八寨各自占山为王,互不统属,
甚至还为了地盘、财物互相打打杀杀,对吧?”
络腮胡汉子压低声音,语气里满是敬畏,
“可就在这几天,来了个奇人,一个落魄文人,
看着弱不禁风,手里连柄刀都没有,
可就凭着一张嘴,三言两语,就把咱们十八寨的头领全都聚到了一起!”
孙乾躲在树后,心中猛地一震。
十八寨,数千积年老匪,各自盘踞多年,桀骜不驯,彼此猜忌,
即便是卧虎寨的袁寨主,也只能让他们表面臣服,无法真正统合。
如今竟有一个落魄文人,短短几天,就将这十八寨隐隐联合起来?
这等手段,绝非寻常之人所能拥有!
他屏住呼吸,继续聆听。
“一个文人?那酸儒能有这么大本事?”
年轻匪寇满脸不信,
“咱们寨里的头领,哪个不是杀人不眨眼的悍匪,能听一个文人的摆布?”
“你懂个屁!”络腮胡汉子瞪了他一眼,
“那先生可不是寻常的酸儒,别看他穿着破旧的儒衫,浑身脏兮兮的,
可脑子比谁都灵光!
他先是去了大寨,见了大寨主,几句话就说动了寨主,又跟着大寨主,挨个走访十八寨,
挨个走访十八寨,每到一寨,就跟寨主分析局势,
说如今官府围剿在即,若是各自为战,迟早被官兵逐个击破,
只有联合起来,拧成一股绳,
才能守住山寨,甚至攻下县城,割据一方!”
“就这?”另一名匪寇疑惑道,
“这些话,往日里也有人说过,可各个寨主都不服谁,根本联合不起来啊!”
“那先生的手段,可不止这些!”络腮胡汉子面露敬佩,
“他不仅说动了寨主,还帮着各个山寨规划布防,梳理粮草,
甚至连哨探的布点、巡山的路线,都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哪寨兵力弱,就从旁寨调人支援;
哪寨粮草多,就分出一部分接济缺粮的山寨;
哪寨与邻寨有旧怨,他三言两语就能化解,
短短几天,就把十八寨的人心聚在了一起,
原本散乱的匪众,如今竟有了章法,俨然成了一支军队!”
孙乾的眉头越皱越紧,心中的震惊愈发强烈。
统合桀骜不驯的积年老匪,
绝非仅凭口舌之利就能做到,
更需要精准的局势判断、周密的布局谋划、过人的权谋手腕,
还要能抓住各个寨主的心思,精准拿捏他们的利益诉求。
短短几天,便完成这般宏伟之事,
这等本事,放眼天下,也寥寥无几。
“那先生看着年纪不大,行事却是雷厉风行,从不拖泥带水,”
络腮胡汉子继续说道,
“他做事从不讲规矩,却总能直击要害,
昨日还在大寨商议布防,今日就跑到东边的黑风寨调解纠纷,脚步不停,
脑子转得比风车还快,寨里的头领们,一个个都对他服服帖帖,
连大寨主都对他言听计从,称他为先生,不敢有丝毫怠慢。”
年轻匪寇挠了挠头,好奇道:“那先生到底是谁啊?从哪来的?”
“不知道,没人知道他的来历,只知道他是自己走进山里的,
一身落魄,像是逃难的文人,
可一开口,就惊住了所有人。”络腮胡汉子摇了摇头,
“不过寨主说,这先生是天降的奇才,
有他在,咱们十八寨必定能成就大事,
日后说不定能占了整个北海,吃香的喝辣的,再也不用躲在这深山老林里受苦!”
就在这时,孙乾不再犹豫,抬手一挥,低声喝道:“动手!留活口!”
早已蓄势待发的羽林卒瞬间冲出密林,如猛虎下山般扑向那三名匪寇。
孙虎激荡气血一马当先,长枪横扫,逼退络腮胡匪寇,
赵安则纵身一跃,气血缭绕间,就按住了年轻匪寇的肩膀,
其余羽林卒迅速合围,
不过瞬息之间,三名匪寇便被死死按在地上,短刀被缴,嘴巴被破布堵住,
只能发出呜呜的挣扎声。
篝火依旧燃烧,陶釜里的粟米兔肉依旧冒着热气,
风穿过密林,吹动枝叶沙沙作响,
刚才还在畅谈的匪寇,此刻已成了阶下之囚。
孙乾缓步走出,站在三名匪寇面前,目光落在那络腮胡汉子身上,
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我问你,你刚才说的那个落魄文人,究竟是何模样?
多大年纪?
说话有何特点?一字一句,如实说来,
若有半句虚言,立刻斩了!”
孙虎将堵在络腮胡嘴里的破布扯出,刀刃架在他的脖颈上,
冷冽的刀锋贴着皮肤,让那悍匪瞬间吓得面如土色,连连磕头:“大人饶命!
小人如实说!
那先生看着二十多岁的年纪,身形清瘦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儒衫,头戴儒巾,面容白皙,
眉眼间带着几分不羁,说话语速不快,却字字珠玑,句句切中要害。”
“二十多岁,清瘦白皙,随性洒脱,算无遗策,
短短数日统合十八寨匪寇,行事天马行空,直击要害……”
孙乾喃喃自语,反复咀嚼着这些关键词,
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,
一个让他又爱又恨、每每想起都头疼不已的身影。
他猛地抬头,脸上露出一抹又无奈又震惊的神情,
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,低声叹道:“是了,除了那小子,天底下再没有第二个人,
能做出这般离经叛道、却又惊才绝艳的事来!”
“先生,您知道那人是谁?”
孙虎见状,忍不住好奇问道。
孙乾苦笑一声,语气里满是复杂:
“若是我没猜错,那所谓的落魄文人,便是郭嘉郭奉孝!
除了他,谁能有这般天马行空的谋略,
谁能有这般雷厉风行的手段,
谁能在短短几天内,把一群散沙般的积年老匪,整合成一支有章法的势力?”
“郭祭酒?”赵安面露疑惑,“先生在这里?”
“正是他。”孙乾点了点头,眼中的凝重愈发深沉,
“奉孝此人,才策谋略,世之奇士,
有经天纬地之才,算无遗策,
却又生性洒脱,不拘礼法,做事从不按常理出牌,往往出其不意,直击要害。
往日里我与他相识,最清楚他的行事风格——看似随性散漫,实则心思缜密,
看似离经叛道,实则步步为营,
越是看似不可能的事,他越能轻松做成,
越是混乱复杂的局面,他越能梳理得井井有条。”
他望着密林深处那缕袅袅升起的炊烟,又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,
脑海中浮现出郭嘉那副玩世不恭却眼神锐利的模样,
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,满心都是头疼与无奈。
“这小子,偏偏跑到这青州北海的深山里,掺和匪寇的事,
还短短几天就把十八寨联合了起来,”
孙乾无奈地叹了口气,
“他这哪里是帮匪寇,分明是在玩火!
可偏偏,他玩的火,还真能烧起来!!”
孙虎闻言,也面露凝重:“郭祭酒竟如此厉害?
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?
若是这十八寨真的被他彻底联合,数千匪寇挥师下山,咱们北海郡的县城,恐怕守不住啊!”
孙乾缓缓摇头,目光深邃:“奉孝此人,虽放荡不羁,却绝非助纣为虐之辈。
他不会真心帮匪寇割据一方,他这般做,必有深意。
或许是看透了青州的乱局,想借匪寇之势,搅动天下风云;
又或许,只是觉得这乱世太过无趣,找些事来消遣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只是无论他有何目的,
如今十八寨被他隐隐联合,已是既定事实。
咱们回去禀告主公吧!”
阳光渐渐西斜,透过密林的枝叶,洒下金色的余晖,落在篝火的灰烬上,
落在陶釜的热气上,落在孙乾凝重的脸庞上。
溪水潺潺,松涛阵阵,山间的风带着几分凉意,吹散了白日的暑气,
却吹不散孙乾心中的愁绪。
他低头看了看被按在地上的三名匪寇,又望向远处群山深处那隐隐约约的山寨轮廓,
心中清楚,这北海的烽烟,因郭嘉的出手,已然变得更加复杂。
“先把这三个活口带回去,严加审问,细细盘问郭嘉在山中的一举一动,
以及十八寨联合的具体部署。”
众羽林卒应声,将三名匪寇绑缚妥当,堵上嘴巴,牵过战马,翻身上马。
孙乾最后望了一眼密林深处的炊烟,
又望了一眼连绵无际的青州群山,心中暗自叹道:
奉孝啊奉孝,你走到哪里,就要把哪里搅得天翻地覆,
这北海的乱世,因你一人,怕是要掀起更大的风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