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黄巾乱起,九州板荡,烽烟燃遍中原四野,
昔日富庶的青、徐、幽、冀四州,更是成了兵祸与流寇肆虐的重灾区。
尤其是青州北海郡,
地处齐鲁故地,背倚泰沂余脉,南接琅琊,北临渤海,
山陵起伏,沟壑纵横,
本是山清水秀、田畴万顷的膏腴之地,
如今却成了乱世里藏污纳垢、匪寇盘踞的渊薮。
身为军议司的二号人物,刘备麾下二号情报头子。
孙乾,亲自出来寻找郭嘉。
“唉,军师究竟哪里去了?
三气失调,天赋受限啊!”
他勒住胯下的青鬃马,指尖轻轻摩挲着马鞍上磨得光滑的檀木扶手,
目光扫过眼前连绵不绝的群山。
此时着一袭半旧的青色儒衫,外罩一件轻甲,
腰间悬着一柄汉剑,虽无武将的剽悍,却自有一番文士的沉稳与干练。
他此行并非游山玩水,而是奉了刘镇东的将令,带着十名精选的羽林卒,
深入北海郡西部的群山之中,
除了寻找二位谋主,还要探查盘踞在此的匪寇虚实,为日后清剿做准备。
暑气尚未完全褪去,却已带了几分秋前的燥意。
日头悬在半空,不算毒辣,却烤得山间的空气微微发烫,
风一吹,卷起漫山的草木气息,
混着泥土的腥气与淡淡的腐叶味,弥漫在鼻间。
北海的山脉多为低山丘陵,算不上险峻,
却胜在连绵无际,峰峦叠嶂,
山间植被繁茂,高大的松柏苍劲挺拔,枝干虬曲,遮天蔽日,
林下丛生着荆条、酸枣、野葛,
还有成片的粟米与菽豆的野株,
皆是往年百姓弃耕后遗落的种子,在荒山间肆意生长。
偶尔能见到几株野桃、野杏,枝头挂着半熟的果实,青红相间,
却因无人打理,个头瘦小,酸涩难咽。
山涧之中,溪水潺潺,水流清浅,水底铺满圆润的鹅卵石,
偶尔有几尾细鳞小鱼倏忽游过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只是这清澈的溪水旁,却总能见到些触目惊心的痕迹——被焚毁的村舍残垣,断壁上留着刀劈斧砍的痕迹,
田地里的庄稼被肆意践踏,枯焦的稻秆歪倒在泥水中,
还有散落的破旧农具、破碎的陶瓮,
甚至偶尔能见到一两具无人收敛的枯骨,被野狗啃噬得残缺不全,
在夏末的热气中散发出淡淡的腐臭,无声诉说着这乱世的惨状。
“孙先生,咱们这已经走了三十里地了,这山里的路,比咱们预想的还要难走。”
一名身材魁梧的羽林卒催马靠近孙乾,压低了声音开口。
这名羽林卒名叫孙虎,是本地汉军中的老卒,
身手矫健,熟悉山间地形,脸上带着几分疲惫,眼底却满是警惕,
“你看这一路,别说寻常猎户、樵夫,连个活口都见不着,
想来都是被那些匪寇祸害怕了,要么逃了,
要么……要么就没了。”
孙乾微微颔首,目光落在前方一处陡峭的山隘上,
那隘口狭窄,仅容两马并行,两侧皆是陡峭的山壁,易守难攻,
正是匪寇最喜欢盘踞的险要之地。
他轻叹一声,声音低沉:“自黄巾覆灭后,青州的匪患就从未断过。
朝廷无力管辖,地方郡守自顾不暇,
那些散兵、流民、恶徒,纷纷聚啸山林,占山为王,
北海郡的群山,早已成了匪窝。”
另一名羽林卒接过话头,他名叫赵安,年纪稍轻,
却也是经历过战阵的汉子,手中紧握着长枪,枪尖闪着冷冽的寒光:
“先生说的是,咱们北海的匪寇,可不是一般的毛贼。
最凶的便是那卧虎寨,据说是汝南袁家的旁系子弟,
仗着袁家的势力,在山中做着黑手套的勾当,
私藏军械,劫掠商队,甚至敢劫掠周边的县城,官府几次围剿,都被他打退了。”
孙乾眉头微蹙,袁家的势力,他自然清楚。
汝南袁氏,四世三公,门多故吏,势力遍布天下,
即便是旁系子弟,在地方上也颇有威势。
只是这袁姓寨主,不走正途,反而落草为寇,做这打家劫舍的勾当,
分明是袁家放在青州的一枚暗子,
借着匪寇的名义,搜刮财富,培植私兵,为袁家日后的图谋铺路。
这般行径,比寻常匪寇更为可恶,也更为棘手。
“卧虎寨只是其一,”
孙乾缓缓开口,目光扫过漫山的密林,语气愈发沉重,
“这北海群山之中,除了卧虎寨,还有大大小小十八寨,
每寨少则数百人,多则上千人,皆是积年老匪。
这些人大多是黄巾余孽、逃兵悍卒,
在山中盘踞数年乃至十数年,熟悉地形,心狠手辣,
加起来足足有数千之众,平日里各自为战,
却又彼此勾连,官府根本无从下手。”
孙虎闻言,忍不住骂了一句:“这些杀才!
平日里各自占着山头,劫掠过往行人、周边村落,
若是遇到官府围剿,便互相通风报信,躲进深山老林,
等官兵退了,又出来作恶。
咱们北海郡西边的十几个村落,几乎都被他们抢空了,
百姓流离失所,饿殍遍野,
再这么下去,这北海的山,就要变成匪寇的天下了!”
赵安也面露愤懑:“尤其是那袁家旁系的黑手套,手段最是阴狠。
他们不仅劫掠财物,还强征青壮入寨,稍有不从,便满门抄斩。
听说卧虎寨的军械,皆是袁家暗中供给,
刀枪甲胄,比咱们官府的兵士还要精良,这才让他们如此嚣张。
十八寨的匪寇,大多也都看卧虎寨的脸色行事,
毕竟袁家势大,他们不敢轻易得罪。”
孙乾勒马驻足,抬手遮住头顶的日头,望向远处层峦叠嶂的山峰。
夏风穿过山林,吹动松涛阵阵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无数冤魂在低声哭泣。
山间的草木再盛,也掩不住这乱世的疮痍;
溪水再清,也洗不掉这遍地的血腥。
青州的水土,本是养人之地,土地肥沃,气候温润,
夏末之时,本该是庄稼长势正好、百姓忙于田间劳作的时节,
可如今,良田荒芜,村落空寂,唯有匪寇横行,生灵涂炭。
他低头看了看身下的青鬃马,马鼻间喷着热气,
蹄子轻轻刨着地面,显得有些焦躁。
身后的十名羽林卒,皆是全副武装,身披轻甲,手持兵器,神情肃穆,
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密林,生怕有匪寇突然杀出。
这十名羽林卒,皆是军议司精心挑选的精锐,身手不凡,忠心耿耿,
可面对数千盘踞深山的积年老匪,即便他们再勇猛,也显得势单力薄。
“咱们不可大意,”
孙乾沉声叮嘱,
“这山中处处皆是险地,十八寨的匪寇遍布各处,耳目众多,
咱们的行踪,说不定早已被他们察觉。
接下来的路,放慢速度,噤声前行,
尽量避开开阔地带,沿着山涧小路走,先找一处僻静之地歇息,
再寻机探查匪寇的动向。”
众羽林卒齐声应诺,纷纷压低了身姿,勒紧马缰,放缓了行进的速度。
队伍沿着山涧旁的小路缓缓前行,
小路狭窄,两侧皆是茂密的灌木丛,荆棘丛生,刮得甲胄与衣衫簌簌作响。
溪水潺潺,鸟鸣声声,本该是宁静的山间景致,
可在这乱世之中,却处处透着杀机。
孙乾走在队伍最前,目光不断扫视着四周的环境。
他看到溪边的石头上,留着新鲜的马蹄印与鞋印,
皆是粗布麻鞋的痕迹,绝非寻常百姓所留;
看到林间的空地上,有燃尽的篝火堆,灰烬尚温,显然不久前还有人在此歇息;
看到远处的山坳里,隐约有木制的了望哨,
虽被枝叶遮掩,却依旧能看到那简陋的木架与晃动的人影。
一切都在印证着,这北海的群山,早已被匪寇牢牢掌控,
每一寸土地,都布满了他们的眼线与据点。
“先生,你看那边!”
孙虎忽然低声提醒,手指指向左侧的一片密林,
“那林子里有炊烟,像是有人在做饭,
看那炊烟的模样,不像是猎户,倒像是寨子里的匪寇!”
孙乾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,只见密林深处,一缕淡淡的青烟袅袅升起,在晴空下格外显眼。
那炊烟不浓不淡,显然是小规模的伙房,绝非大型山寨,
大概率是匪寇的哨探或是小股巡山的喽啰。
他抬手示意队伍停下,轻声道:“看来咱们运气不错,正好遇上了小股匪寇。
抓个活口,问问情况,总比咱们在山里瞎摸强。”
众羽林卒皆是眼神一凛,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兵器,缓缓下马,蹑手蹑脚地朝着那片密林摸去。
青鬃马被拴在溪边的树上,安静地低头啃食着青草,
唯有林间的风声与溪水声,在这寂静的山野中回荡,暗藏着一触即发的杀机。
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,洒下斑驳的光影,落在孙乾的脸上,映出他眼底的凝重。
密林之中,草木葱茏,
几株高大的槐树遮天蔽日,树下空地上,三名身着粗布短打、腰挎短刀的匪寇正围坐在一堆篝火旁,
火上支着一口粗陶釜,
釜里煮着粟米与野菜,还有几块切好的野兔肉,热气腾腾,
散发出淡淡的香气。
北海郡百姓主食多为粟米、菽豆,辅以野菜、野果,肉食难得,
唯有匪寇凭借劫掠,才能偶尔吃上肉食。
这三名匪寇皆是面色黝黑,身材粗壮,脸上带着悍戾之气,
一边拨弄着篝火,一边低声交谈,
语气里满是得意与兴奋,全然没有察觉正在悄悄靠近的孙乾一行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