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浓得化不开。
许昌东门箭楼之上,寒风割面,曹彰立于垛口,手中长弓仍微微震颤,弦音未绝。
方才那一箭,破空而出,直取关羽面门,逼得那红脸虬髯的汉寿亭侯在千军万马前勒马急退,身后蜀军阵势为之一滞。
城头守卒见状,爆发出震天欢呼,声浪几乎掀翻残破的女墙。
“三公子神射!射退关云长!”
“曹家血脉,果然不凡!”
喝彩声如潮水般涌来,曹彰脸上泛起血色,胸膛剧烈起伏,不是因为疲惫,而是因那一瞬间的荣耀与战栗交织的快意。
他握弓的手指节发白,目光却越过沸腾的人群,投向城外连绵数十里的敌营灯火——那光点如星,密布原野,仿佛永夜不灭的鬼火。
他赢了一箭,却输掉了整片天空。
城头的欢呼渐渐平息,将士们各自归位,紧张地巡视城防。
曹彰缓缓放下弓,指尖冰凉。
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不过是个被推上前线的少年人,背负着父亲威名与家族期望,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中,连命运都握不住。
与此同时,城西府邸。
荀彧缓步归来,旧袍沾尘,发丝凌乱,唯眼神依旧清冷如寒潭。
他穿过庭院,未唤仆从,径直步入内堂。
唐氏早已候在屏风后,见他归来,急忙迎上,递过热巾。
“外头风大,夫君何苦亲登城楼?”她声音轻柔,却掩不住忧虑。
荀彧接过巾帕,只轻轻一拭,便放于案上。
“将士浴血,我岂能安坐?”
他坐下,目光落在跪坐在侧的荀恽身上。
少年低眉顺目,双手交叠,似在等待什么。
荀彧凝视良久,终是开口:“城中粮草,还能撑几日?”
“七日。”荀恽答得干脆,“若再无援兵,东门将士恐难守心。”
荀彧闭目,喉结微动。
片刻后,他睁开眼,声音低沉却清晰:“败局已定。”
堂内骤然一静。唐氏指尖一颤,茶盏几乎脱手。
“丞相南撤之策未成,许都孤城如瓮中之鳖。关羽只是先锋,刘备主力未动,孙权亦虎视江左……此非战之罪,乃天命如此。”荀彧语速平缓,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之事,可那语气中的疲惫与悲凉,却如刀锋划过人心。
唐氏咬唇,犹豫片刻,终是轻声道:“听闻凉王董俷……早年曾与夫君同在洛阳论政,私交甚笃?”
荀彧一怔,随即苦笑:“凉王?那是董仲颍之孙,生母冤死,幼年被视为妖孽,几遭溺毙。如今执掌西京,铁血镇诸侯,岂是昔日洛阳少年可比?”
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,“况且……忠臣不事二主,荀氏累世汉臣,岂能轻言投奔?”
话虽如此,他的视线却缓缓移回荀恽身上。
那少年依旧垂首,可肩背却悄然绷紧。
唐氏捕捉到了那一瞬的停顿。
她心头一沉,欲再言,却被荀彧抬手止住。
“夜深了。”他起身,袍袖拂动,“你带恽儿去歇息吧。”
“夫君呢?”
“我还需理些文书。”
烛火跳动,映得他半张脸明暗交错,另一侧隐入阴影,仿佛被黑暗吞噬。
唐氏张了张口,终究未再多问,只轻轻拉起儿子的手,转身离去。
脚步声渐远,厅堂重归寂静。
荀彧独立于灯下,良久不动。
他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封密报,纸页已泛黄,边角焦黑,似经火燎。
他展开,目光扫过一行行字迹,最终停留在末尾一处隐秘记号上——那是一个极小的“丑”字,歪斜如孩童涂鸦,却让他瞳孔骤缩。
窗外,风骤起,吹得烛火狂摇,几欲熄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