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未止,雨如倾盆。
荆州州府内,烛火摇曳,映得厅堂忽明忽暗。
檀木案几前,刘表端坐主位,青袍广袖垂落,面色沉静如水,唯有指尖在案上轻轻叩击,泄露了心底波澜。
堂下,蒯越跪坐于席,衣襟尚带泥渍,发丝湿漉漉贴在额角,显是长途奔袭而来。
他抬首,目光灼灼,声音却不急不缓,字字如钉入木:
“主公,今吕布已死,北方大势将变。曹操虽胜,然元气大伤,袁绍虎视河北,孙策蠢动江东。此三者皆非善类,而我荆州地处中枢,若不早定大计,恐为他人砧上鱼肉。”
他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,双手奉上。
“越有三策,敢请主公裁断。”
堂内寂静无声,连烛芯爆裂的轻响都清晰可闻。
刘表缓缓接过竹简,展开细览。
第一策:联曹抗袁,借曹操之势稳守江汉;第二策:暗结孙策,共分天下,互为唇齿;第三策:闭关自守,养兵蓄锐,待时而动。
表面看,三策皆稳妥周全,滴水不漏。
可刘表读罢,眸光微敛,指节悄然收紧。
他何等人物?
久居高位,阅人无数。
蒯越言辞恳切,句句为国,可那第三策——闭关自守——却偏偏将“主公年事已高,宜保全宗庙社稷”一句置于开篇,字里行间,竟似已断定他无力再争天下。
更令人心寒的是,这三策竟无一提及长子刘琦。
反倒是字里行间,屡屡暗示幼子刘琮聪慧仁厚,可承大统。
刘表不动声色,将竹简轻轻搁回案上,淡淡道:“卿所言,确有远见。”
蒯越心头一松,正欲再进言,却见刘表忽然抬手,一掌拍下!
“砰——!”
那方青玉镇纸应声而起,被狠狠摔于地上,碎成数片,玉屑四溅。
“你当孤老矣,不堪再谋天下?!”刘表猛然站起,声音陡然拔高,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,“你口口声声闭关自守,实则欲弃四战之地于不顾,坐等他人来伐!你所谓三策,不过是为私党铺路,为幼子夺嫡张目!”
他怒目圆睁,胸口剧烈起伏,脖颈青筋暴起,仿佛一头被逼至绝境的老狮。
蒯越脸色骤变,慌忙伏地叩首:“主公息怒!越岂敢怀私?此皆为荆州安危计也!”
“安危?”刘表冷笑,声音却已微颤,“若孤一死,荆州便是你们蒯、蔡两家的囊中之物了,是不是?”
他踉跄一步,扶住案角,喘息粗重。
方才那一怒,几乎耗尽了他残存的气力。
鬓发斑白,眼窝深陷,此刻的刘表,不再是那个执掌八郡的荆州牧,而只是一个被岁月与权谋啃噬殆尽的老人。
堂外,帘幕轻动。
刘琮捧着一碗温药,怯生生立于门边,见父亲怒极伤身,急忙上前,跪地奉药:“父亲,药……药还热着。”
刘表低头,望着幼子稚嫩的脸庞,怒意稍缓。
他接过药碗,轻啜一口,苦涩入喉,却觉心头更苦。
“你……去吧。”他挥了挥手,声音疲惫,“莫在此处碍事。”
刘琮眼眶微红,默默退下。
待众人退尽,刘表独自立于堂中,望着窗外暴雨如注,久久不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