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将军,怎么办?”
副将的声音都在发抖。
张权勇咬了咬牙,忽然厉声道:
“全军掉头!撤回昆明!快!”
一万五千大军顿时炸了锅。
前面的还在往前探,后面的已经开始掉头,队伍挤成一团,互相冲撞。
有人喊“怎么回事”,有人骂“别挤”,有人被挤倒在地。
惨叫声、怒骂声、马蹄声、车轮声,混成一片。
张权勇顾不上整顿,带着亲兵策马就往南跑。
可他刚跑出几十步,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阵骂声。
“他娘的!老子赶了七天路,腿都快断了,现在又要往回跑?”
“早干嘛去了?早知道要撤,何必让咱们跑这么远!”
“什么狗屁将军,让咱们白跑一趟!”
骂声越来越大,队伍也越来越乱。
有人干脆扔了兵器,蹲在地上不动了;
有人一屁股坐在路边,喘着粗气骂娘;
还有人和身边的人推搡起来,眼看就要动手。
张权勇勒住马,回头望去,脸色铁青。
副将凑过来,急声道:
“将军,得稳住局面,不然就全乱了!”
张权勇咬了咬牙,厉声道:
“传令下去!命令骑兵统领贺文景率领骑兵原地集结,准备阻截追兵!”
“步兵后队变前队,往昆明撤!谁敢抗命,立斩不赦!”
命令一层层传下去。骂声稍微平息了些,可怨气却更重了。
那些累得半死的步兵,拖着两条腿,踉踉跄跄地往回走,嘴里还在骂骂咧咧。
骑兵们虽然没出声,可脸上也满是不甘和疲惫。
张权勇看着这支士气全无的大军,心里一阵发苦。
可他没办法。
不跑,等明军大军追过来了,他们没准就得死在这儿。
那些王怀忠的溃兵被甩在原地,呆呆地看着大军仓皇逃窜,半天没回过神来。
...
张权勇的命令传下去后,骑兵统领贺成景的脸色比死人还难看。
他今年四十有三,打了半辈子仗,头一回接到这种命令。
带着一千跑得腿软的骑兵,去阻截追兵。
这哪是阻截?
分明是让他去送死。
可军令如山,他能怎么办?
“骑兵,集结!”
他嘶声喊道,声音里满是不甘和疲惫。
那些骑兵一个个勒住马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脸上全是怨气。
他们赶了七天路,骨头都快散架了,本以为到了地头能歇口气。
结果屁股还没沾地,又要往回跑,跑就算了,还得去跟追兵拼命。
“贺统领,咱们这马都快累趴了,怎么打?”
他手下的骑兵百总低声抱怨。
贺成景瞪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他能说什么?
他自己也想骂娘。
可骂娘没用,张权勇的命令已经下了,他只能硬着头皮上。
贺成景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兀尔特。
这个兀尔特是满人,正蓝旗出身。
说起来可笑——正蓝旗跟着爱新觉罗打了几十年的仗。
从辽东打到山海关,从山海关打到云南,可到头来,在清廷眼里还是“罪旗余孽”。
调到云南后,更是处处低人一等:
粮饷只发三成,苦差全派过来,连盔甲破了都没钱补。
如今在这支队伍里,连吴三桂麾下的汉人军官都敢对他们颐指气使。
那三百正蓝旗兵稀稀拉拉地跟着,身上的破旧棉甲在暮色中格外扎眼。
甲片掉了好几处,只能用麻绳胡乱扎着。
贺成景收回目光,沉声道:
“兀尔特副统领,带着你的人到前面去,探清明军前锋的虚实。”
“遇敌不要硬拼,看清楚多少人、什么旗号,速速回报。”
兀尔特抱了抱拳,没有说话,带着三百正蓝旗兵往北边驰去。
...
邵尔岱率领归正营五百骑兵一路南下,马蹄声在官道上沉闷地响着。
两天前,他把那五千人的指挥权交还给了周开荒。
围困王怀忠的任务已经完成,俘虏、辎重、伤员都交给了后续部队.
他只带着自己的归正营的骑兵为周开荒的大军充当探路先锋,继续向南。
周开荒当时还有些不放心:
“老邵,你就带五百人?张权勇那边可还有一万多,你这一头撞上去……”
邵尔岱笑了笑:
“大帅放心,我不是和敌人硬拼。我这是去当探路先锋,等您的主力上来。”
周开荒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再多说。
此刻,邵尔岱骑在马上,望着前方渐渐开阔的地势,心里估算着距离。
按照前一次的探马提供的情报,张权勇的主力应该就在前面数十里外。
“传令下去,放缓速度,保持队形。”
他沉声道。
“派三组探马,前出十五里,发现敌情立刻回报。”
三个探马小队策马而出,很快消失在视野里。
归正营的骑兵们放慢了速度,一边走一边检查弓弦、刀剑,喂马喝水。
五百人散开成一条松散的线,缓缓向南推进。
一个时辰后,第一组探马回来了。
“报!将军!前方二十里发现清军探马,约三十骑,正往北边搜索!”
邵尔岱眼睛一亮。探马出现,说明主力不远了。
“旗号看清了吗?”
探马摇头:
“距离太远,只看到是清军号衣,没看清旗号。”
邵尔岱点点头,又派出两组探马,同时命令部队散得更开。
沿着官道两侧的山坡和树林隐蔽前进。
又过了半个时辰,第二组探马回报。
“报!将军!发现清军游骑,约五十骑,正在前面那片丘陵地带活动。”
“他们的旗号……好像是‘贺’字旗。”
邵尔岱眉头一挑。
姓贺?
看来张权勇已经警觉了,这么快就派出游骑了。
“继续盯着,看他们往哪个方向走,人数有没有变化。”
...
邵尔岱带着自己的亲兵队,爬上一处山坡,举目远眺往南边望去。
他眯起眼,仔细看了好一会儿,心里猛然一动。
那队人马约三百人,隔着两三里地,看不清具体的衣甲。
但能看出他们穿着清军的号衣——那蓝色在腊月的灰黄荒野里格外显眼。
可那蓝色又不像是普通清军的蓝色,偏深,偏沉。
正蓝旗的蓝。
他们是正蓝旗的骑兵!
邵尔岱盯着那队人马看了很久。
望着那支正蓝旗的队伍的移动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