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没散时,阿禾就扛着锄头往稻田去了。田埂上的草沾着露,鞋踩上去“噗嗤”响,远处的河面上飘着层白,像谁把棉絮铺在了水上。“这稻子就等这阵风吹了,”他拨开稻穗看饱满的颗粒,指尖沾着点金粉似的糠,“吹透了,灌浆才瓷实,打出来的米熬粥能挂勺。”
风顺着河道溜过来时,日头刚咬破雾。先是稻叶“沙沙”地响,像无数只手在鼓掌,接着是稻穗跟着晃,金浪一层叠一层,往远处推,把藏在穗里的香也带了出来,混着泥土的腥,在田埂上漫。账房先生带着小女儿来送饭,刚到田边就停下脚。“这香比新米还浓,”他深吸一口气,鼻翼扇得快,“去年收稻子时没这风,打出来的米都带着股闷味。”
小姑娘举着个布偶在田埂上跑,布偶的衣角扫过稻穗,惊起只蚂蚱,蹦到她手背上。“风在跟稻子跳舞呢,”她咯咯笑,把布偶举得高高的,“你看它们摇得欢,是在说‘快割我吧,我熟透啦’。”
她母亲提着食盒跟在后面,盒里的菜香混着稻香,倒分不清哪是菜哪是稻。“别往田里跑,”她扯住女儿的辫梢,“稻茬子尖,去年有孩子在里面摔了,腿上划了道血口子。”
老渡工收了早船,绕到田埂上看。风把他的草帽吹得歪歪扭扭,他用手扶着,望着翻涌的稻浪。“这风是报喜的,”他往稻根处瞅,泥土被吹得露出点白,“你看这土松快,明年准是个好年成。前年风来得晚,稻子捂在穗里,出了好些秕谷。”
货商们的船停在河湾,桅杆上的幡被风吹得猎猎响。一个货商站在船头抽烟,烟圈刚吐出来就被风吹散,倒把稻花香吸了满肺。“这香能醉人,”他掐灭烟袋,“刚才在舱里打盹,梦着自己躺在米堆上,醒了还觉得鼻子里有这味。”
日头爬到头顶时,风更劲了些,稻浪拍打着田埂,像河水漫上了岸。阿禾和农人们坐在田埂上歇晌,啃着干粮,香往嘴里钻,咽口唾沫都带着甜。“这风最懂庄稼人的心,”一个老农抹着胡子上的糠,“知道咱盼着收成,把香送得远远的,连河对岸都能闻见。”
小姑娘用布偶的衣角兜稻花,金色的碎瓣沾在上面,像撒了把星星。“风把花吹到船上,”她指着河湾的货船,“船上的人闻见了,就知道该来收米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