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把河面染成墨色时,货船正行在平水段。船舷离水面不过半尺,浪头“啪嗒啪嗒”拍上来,像有人用巴掌轻轻打,声音不脆,带着点闷,在舱里听着,倒像谁在耳边说悄悄话。
老把式靠在船舷上抽旱烟,烟袋锅的火星明明灭灭,映着他眼角的皱纹。“这浪头有讲究,”他吐了口烟圈,烟圈被浪风打散,“缓的时候是‘啪嗒’,急的时候是‘砰砰’,听着声就知道前面水情咋样。去年在九道湾,浪打得跟敲鼓似的,果不其然,前面有暗礁。”
小伙计蹲在舱门口补渔网,网眼被浪溅的水打湿,黏糊糊的。“我咋听着都一个样?”他挠挠头,浪又拍上来,船身轻轻晃了晃,“就像谁在外面洒水。”
老把式敲了敲他的后脑勺:“你得用心听。你听这声——‘啪’是浪头撞上来,‘嗒’是水顺着船舷流下去,一撞一流,就是河在跟咱说话呢。”
账房先生捧着账簿在灯下核数,笔尖划过纸页的“沙沙”声,混着浪打船舷的响,倒有种安稳的韵。“这声音能安神,”他推了推老花镜,镜片上沾着层水汽,“前儿在舱里打盹,听着浪响,睡得比在家里还沉,连梦都没做。”
船过浅滩时,浪头矮了些,拍船舷的声成了“唰唰”的,像谁在用布擦船板。阿禾站在船头望水色,月光把浪尖照得发白,像撒了把碎银。“这浅滩的浪懂事,”他说,“知道船底离泥近,不敢使劲拍,怕惊着船。”
一个货商抱着个木箱从舱里出来,箱子上的铜锁被浪声震得“叮叮”响。“这浪打船舷,倒像给咱看货的,”他把箱子往舱里挪了挪,“听着声就醒着,不怕睡得太沉误了事。”
后半夜,风紧了些,浪头也高了,拍船舷的声成了“砰砰”,力道足了,船身晃得也明显了。老把式起身去掌舵,手搭在舵盘上,指尖能感觉到浪的力道。“这是河在提醒咱,”他转了半圈舵,船身渐渐摆正,“前面要过弯了,得把稳方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