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去的路,比来时慢了很多。
不是走不快,是没人想走快。老头走在最前面,一边走一边哼着小曲,心情好得不得了。铁牛跟在后面,肩上扛着从古墓里顺手牵羊弄来的几株灵药,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。
“大哥,你真到元婴期了?”
慕晨说:“嗯。”
铁牛说:“那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厉害?”
慕晨说:“还行。”
铁牛说:“什么叫还行?元婴期啊!我听师祖说,整个修仙界都没几个元婴期!”
老头回头瞪他一眼。
“我什么时候说过?”
铁牛说:“你昨天说的。”
老头说:“我昨天喝多了,说的不算。”
铁牛说:“你明明没喝酒。”
老头说:“心里醉了。”
铁牛被他噎住了。
慕晨走在中间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剑灵飘在他旁边,偶尔飘远一点看看风景,又飘回来。
云落走在慕晨后面。
一直没说话。
她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走了一段,前面的山路变窄了。
老头和铁牛走在前面,渐渐拉开了距离。
慕晨放慢脚步。
云落也跟着慢下来。
两人并排走着。
沉默。
只有脚步声,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走了很久,云落忽然开口。
“你在塔里,都经历了什么?”
慕晨侧头看了她一眼。
她的脸还是冷的,但眼睛里有一点光。
他想了想。
“第一层,幻境。看见了我妈和我弟。”
云落说:“真的?”
慕晨说:“假的。骗人的。”
云落说:“那你难过吗?”
慕晨说:“没有。”
云落说:“骗人。”
慕晨没说话。
云落说:“你肯定难过。只是不说。”
慕晨看着她。
她也看着他。
两人对视了三秒。
慕晨收回目光。
“第二层,傀儡。二十五只,打了一天。”
云落说:“你身上那些伤,就是那时候留下的?”
慕晨说:“一部分。”
云落说:“还有呢?”
慕晨说:“第三层,问心。问我为什么修炼。”
云落说:“你怎么说的?”
慕晨说:“为了回家。”
云落愣了一下。
“回家?”
慕晨说:“嗯。”
云落说:“你家在哪儿?”
慕晨沉默了三秒。
“很远的地方。”
云落没再问。
两人继续走。
又走了一段,慕晨继续说。
“第四层,镜子。让我看见另一种人生。”
云落说:“什么人生?”
慕晨说:“普通人。没修炼,没来这儿,在家种地。”
云落说:“你喜欢那种人生吗?”
慕晨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云落说:“不知道?”
慕晨说:“没经历过。”
云落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第五层,剑阵。有个守阵人,叫破军。”
云落说:“厉害吗?”
慕晨说:“厉害。”
云落说:“你打赢了?”
慕晨说:“嗯。”
云落说:“伤得重吗?”
慕晨说:“还好。”
云落看着他。
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但她知道,他说“还好”的时候,通常伤得不轻。
慕晨继续说。
“第六层,妖兽幻阵。有一头狼王,还有无数妖兽。”
云落说:“真的假的?”
慕晨说:“真假都有。”
云落说:“怎么分?”
慕晨说:“分不清。”
云落说:“那你怎么过的?”
慕晨说:“找到阵眼。”
云落说:“阵眼是什么?”
慕晨说:“狼王。”
云落沉默了。
她想象着那个画面。
无数妖兽扑上来,真的假的,分不清。只能一边打一边找,一边找一边打。身上添了一道又一道伤,血一直在流。
她忽然有点不敢想。
慕晨继续说。
“第七层,万箭穿心。”
云落的脚步,停住了。
她看着慕晨。
“什么?”
慕晨说:“万箭穿心。灵力化成的箭,成千上万支。”
云落说:“你……你怎么过的?”
慕晨说:“撑过去的。”
云落说:“撑过去?”
慕晨说:“嗯。让它们射,然后找到阵眼。”
云落说:“那得射多少箭?”
慕晨想了想。
“记不清了。很多。”
云落看着他。
忽然伸手,指了指他心口的位置。
“这里,那道疤,是那时候留下的?”
慕晨低头看了一眼。
那道疤,在心口的位置,淡淡的,像一枚印章。
“嗯。”
云落的手,停在半空。
她看着那道疤。
那支箭,刺穿了他的心。
他差点死了。
她的手,微微抖了一下。
慕晨说:“第八层,尸山血海。”
云落收回手。
“那是什么?”
慕晨说:“全是尸体。堆成山,血流成河。”
云落说:“假的?”
慕晨说:“真的。三千年来死在万妖谷的人,都在那儿。”
云落沉默了。
慕晨说:“守关者是个叫血屠的人。他说我是第十个走到那儿的。”
云落说:“第十个?”
慕晨说:“嗯。三千年来,九个。我是第十个。”
云落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问。
“第九层呢?”
慕晨说:“逍遥子的虚影。他把传承给了我。”
云落说:“就这些?”
慕晨说:“还有,他的修炼经验。”
云落说:“那你怎么突破的?”
慕晨说:“接受了三天。醒来就元婴了。”
云落没说话。
她低下头,继续走。
走了一段,忽然停下。
慕晨也停下。
云落抬起头,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里,有一点光。
“我也想回家。”
慕晨看着她。
“你家在哪儿?”
云落说:“不知道。”
她的声音,很轻。
“从小就被人扔在山上,被师父捡回去。”
慕晨没说话。
云落说:“师父说我是在山脚下发现的,用一块破布包着,旁边什么信物都没有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,不知道父母是谁,不知道有没有兄弟姐妹。”
她低下头。
“所以我没有家。”
风吹过来,吹起她的发丝。
她站在那儿,低着头,像个迷路的孩子。